公寓里。
林遠志翻看病歷和報告。
窗外,燕京的夜色已然濃重,而他的眉頭卻比夜色更深鎖。
紙張上,一行行冰冷的醫學數據和一次次觸目驚心的入院記錄。
趙國輝,六十二歲,慢性阻塞性肺疾病……過去十個月內,因急性加重入住ICU(重癥監護室)竟達八次之多。
更讓林遠志感到困惑甚至有些不妥的是,病歷顯示,這位病人每次都是在經過緊急搶救,病情剛剛出現一絲微弱好轉、脫離最危險期后,便主動要求出院。
慢阻肺是公認的“不死的癌癥”,病程纏綿,預后不佳,長期住院也未必能根治,這一點林遠志很清楚。
但像趙國輝這樣,明明有著優越的醫療資源,卻如此“不珍惜”治療機會,在病情尚未穩定時便執意離開,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是一種對疾病的絕望放棄,還是另有隱情?
作為一個醫生,林遠志深知,接手這樣一個病情極度危重、基礎極差、且行為模式難以理解的病人,風險巨大。
咳喘之證,自古難醫,所謂“內科不治喘”。
病人年過花甲,五臟皆虛,正氣衰敗,猶如風中殘燭,用藥猶如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劑量輕了如隔靴搔癢,重了則可能瞬間壓垮本就脆弱的陰陽平衡,導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一旦用藥后病情出現反復甚至惡化,即便這本是疾病自然進程,在旁人眼中,也很可能歸咎于最后接手治療的醫生。
聲譽受損尚在其次,那份對生命無法挽回的無力感與可能隨之而來的責難,才是真正的重壓。
次日,趙云東的電話如期而至,語氣急切:
“林醫生,考慮得怎么樣了?我二叔的情況,實在拖不起了。”
林遠志深吸一口氣,選擇坦誠相告:
“趙先生,不瞞你說,我研究過你二叔的病歷了。情況……非常不樂觀。老實說,我也沒有把握。
中醫治病,講究扶正祛邪,但你二叔目前正氣太虛,虛不受補,攻邪又恐傷正。
我實在是……擔心萬一用藥之后,病情沒有起色,反而加重,那我心里不安?到時候,恐怕趙先生你面上也不好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忽地提高音量:
“林神醫!連你也慫了?我可是聽說你專啃硬骨頭!你放心,我趙云東說話算話,不管結果如何,出了任何問題,絕對不怪到你頭上!我只要你肯出手試一試!”
林遠志沒有直接回應對方的保證,而是問出了盤旋在心頭的那個疑問:
“趙先生,我有個問題。你二叔……明明有條件住在最好的醫院接受持續治療,為什么每次情況稍好就要出院?這不符合常理。”
這個問題仿佛觸動了趙云東內心的某個開關,他忽然長嘆一聲:
“林醫生,你不了解我二叔。
他……他年輕時在西北邊陲守了將近二十年,那里風沙大,冬天能凍掉下巴,條件極其艱苦。
他這慢阻肺的根子,就是當年在邊防哨所長期受寒、吸入風沙粉塵落下的。
可以說,他這身病,是為國守疆付出的代價。
如今他雖然腦子有時糊涂,也退役多年,但骨子里,從來都沒忘記自己是個軍人。
每次在醫院里,被搶救回來,稍微清醒一點,他就嚷嚷……說‘軍人就應該死在戰場上,躺在病床上插滿管子,是軍人的恥辱!還說把病床留給那些需要的人……’
我們誰勸都沒用,根本攔不住。
他現在住的軍休所,那里有他很多一起扛過槍的老戰友、老部下,他待在那里,心里痛快,覺著自在,所以就由著他了。
唉,在我心里,我二叔永遠是那個頂著風沙、守著國門的英雄……
我打心里非常尊敬他。是我這輩子最崇拜的人。
我爸的話我有時候都敢頂兩句,都當聽不見,可在我二叔面前,他說什么,我頭都不敢抬,大氣都不敢喘。
每次去看他,聽他咳得撕心裂肺,說兩句話都得停下來吸半天氧……
看他被病痛折磨得成那副樣子,我想起小時候跟著家里人去兵營探視,二叔當年穿著軍裝在邊防線上那個高大身影……心里跟刀絞一樣。
燕京城里有名的呼吸科專家、中醫圣手,我幾乎求遍了,沒一個人敢接……林醫生,我現在真的只能指望你了!”
“軍人就應該死在戰場上……”
這句話,如同洪鐘大呂,重重撞在林遠志的心上。
一瞬間,他想起了那位空軍老英雄羅恩坤,同樣是身患重病卻從不認輸的人。
這種融入血脈的軍人氣節,讓林遠志瞬間動容,之前所有的猶豫、權衡利弊,在這份沉甸甸的信任與赤誠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一股熱血涌上心頭。
“好!趙先生,這個病人,我接了!你安排時間,我去見你二叔。”
“就現在!我一秒鐘都不想再等了!”趙云東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我馬上派車去接你!”
“不用麻煩,我從城東這邊過去海淀,不算太遠。”
“那怎么行!絕不能怠慢了您!您說個具體地址,五分鐘內,車肯定到門口等你!”
不久,一輛低調但難掩奢華的白色賓利轎車停在了中醫科學院門口。
林遠志帶著何玉金上車,車輛平穩地駛向位于HD區的那個神秘的軍休所。
這里戒備森嚴,經過嚴格的身份核實和安全檢查,三人才得以入內。
與其說是休養所,更像是一個管理極其嚴格的軍事單位。
在趙云東的引領下,他們走進一個安靜的房間。
一位頭發花白、瘦骨嶙峋的老人靠在床上,胸口的起伏微弱而急促。
他看上去遠比實際年齡蒼老,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眸中,還隱約可見昔日的軍人風采。
床邊,一位面容憔悴但舉止端莊的老婦人正默默守著,還有一名護士剛為老人做霧化治療。
等待片刻,霧化結束了,護士推著設備離開。
趙云東上前,俯身輕聲說:“二叔,二嬸,這位就是我請來的林醫生,從南方來的神醫!這位就是我二叔,這位是二嬸徐英華。”
趙國輝老人微微轉動眼珠,看向林遠志,聲音極其微弱沙啞:“南方的……神醫?這么年輕?”
徐英華連忙打圓場:
“林醫生,請你別見怪,老頭子就這樣。您的事跡,我最近也關注了些,沒想到阿東真能把您請來。不過我家老頭子平時不愛看手機的,他不認識你。阿東,你跟林醫生把情況都說明白了吧?可別瞞著人家。”
趙云東趕緊保證:“二嬸你放心,林醫生對二叔的情況很清楚,他是了解過才答應來的。”
徐英華嘆了口氣,對林遠志說:
“林醫生,不瞞你說,之前也請過幾位有名的老先生來看過,號完脈,都說病根太深,不敢開方子,怕老爺子身體受不住藥力……
現在全靠著每天吸氧、做激素霧化,才能勉強喘口氣,偶爾能讓人扶著在走廊外邊走幾步,根本出不了軍休所的大門。”
這時候,趙國輝咳嗽了幾聲,費力地說:“你別說那么多……咳咳……廢話!”
徐英華訕訕然一笑,搖搖頭,說:“哎,他就是這個脾氣——好好,我不說了。林醫生,你給他看看吧。”
林遠志點點頭,沒有多言,開始診病。
他先詳細詢問了徐英華老人近期的癥狀:
夜間發熱、心煩、欲便不得、天亮左右頭胸汗出而熱退、口干、尿頻尿急、呼吸困難、納差。
他靜心為趙國輝診脈。
指下感覺,脈浮滑,重按至尺部,卻空空如也!
再看舌象,舌質淡紅,苔薄白。
脈浮,非表證,是虛陽外越;滑主痰濕內盛;尺部重按無力乃至全無,是腎氣衰敗,根本不固的危重之象。
這正是中醫所謂的“上實下虛”之候——上焦痰濁壅盛,看似“實”;下元腎氣虧竭,本質是“虛”。
治療上當以補腎納氣、培元固本為主,兼以化痰平喘。
林遠志腦海中飛快地權衡配伍。
張景岳的金水六君煎(當歸、熟地、陳皮、半夏、茯苓、甘草)為首選,此方滋養肺腎精血,化痰止咳,正合“肺腎虛寒,水泛為痰”的病機。
合上《局方》蘇子降氣湯(蘇子、半夏、當歸、甘草、前胡、厚樸、肉桂、生姜)之意,加強降氣化痰平喘;
再合六君子湯(人參、白術、茯苓、甘草、陳皮、半夏)健脾化痰,培土生金。
同時,他又想到《太平圣惠方》中的蛤蚧丸,蛤蚧咸平入肺腎,補腎納氣之力尤擅,對虛喘有奇效。
“趙先生,”林遠志對趙云東說,“方子我可以開,但需要一味藥——蛤蚧丸,目前市面沒有現成的中成藥,需要去像同仁堂這樣的老字號單獨定制。”
“沒問題!”趙云東毫不猶豫,“您開方子就行,定制的事交給我,保證用最好的藥材,最快時間做好送來!”
林遠志遂提筆書方,并詳細說明了方義與煎服法,特別強調先服三劑,密切觀察反應,再行調整。
徐英華在一旁連連道謝,眼中重燃希望。
之前在翻閱之前住院用藥記錄時,林遠志注意到曾使用過“燈盞細辛注射液”和“紅花黃色素注射液”,這些都是活血化瘀的現代中藥注射液。
他心中暗忖:從當前舌脈看,并無明顯瘀血之象,為何用此?
想必是之前因“腦梗塞”診斷,按西醫思路用以“活血防栓”。
然而,中藥一旦制成注射液,循西醫藥理使用,往往失卻了中醫辨證論治的靈魂。
在病人正氣極度虧虛時,濫用活血化瘀之品,猶如竭澤而漁,反而可能耗傷本已不足的氣血。
但他并未將此想法說出口,這只是他內心的分析與警醒。
離開軍休所,坐在回程的車上,林遠志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他對何玉金感慨道:“久病及腎,窮必歸腎。今天這位趙老先生,病程日久,最終出現了嚴重的——腎不納氣。我過去也曾經治療過一次慢阻肺的小女孩,也是類似的情況,只是沒趙老先生那么嚴重……你現在應該有體會了吧?”
何玉金深有感觸地點頭:“師傅,只有親自接觸到了病人,才有深刻的體會。光從字面上的意思,根本想象不出來是什么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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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慢性支氣管炎遷延期:應用金水六君煎加味治療慢性支氣管炎遷延期(肺腎陰虛型)40例,與蜜煉川貝枇杷膏治療38例作對照,療程1個月。以咳嗽、咳痰、氣喘癥狀基本消失,肺部哮鳴音輕度者為臨床控制標準。結果:治療組總有效率92. 50%,對照組76. 31%。(《中醫臨床研究》2012年第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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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慢性阻塞性肺病:應用加減金水六君煎治療慢性阻塞性肺病45例,與鹽酸班布特羅治療45例作對照,療程半年。以癥狀、體征消失,實驗室檢查明顯好轉為治愈標準。結果:治療組總有效率91.1%,對照組68.9%。(《中醫藥導報》2010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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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解金水六君煎即二陳湯加熟地黃、當歸。方用熟地黃、當歸滋肺腎陰血以治本,二陳湯燥濕化痰以治標,標本兼治。方中熟地黃用量需據虛之輕重而加減,因熟地黃滋膩之性有礙祛痰,而半夏辛燥之行亦可傷陰,故二者用量以2:1左右為宜,使之滋補陰血而無助濕之弊,燥濕化痰又無傷陰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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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研究臨床報道也見于肺炎、梅尼埃病、骨折遲緩愈合、口腔潰瘍、小兒痰濕型久咳、夜咳、慢性肺心病繼發感染等病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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