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靜姝吐出一口濁氣，抿緊朱唇靜候。

宋千逢凝視著銅爐中香煙，見香煙已過半，目光轉向高臺中端坐的副考官們，見方女官與孫師長都滿臉疑惑不解的模樣，暗暗勾唇。

方女官招來一個小宮女，附耳說了些什么，小宮女忙垂著頭退出考場，往外跑去。

不多時小宮女回來，遮掩著嘴俯于方女官耳邊回話，方女官臉色大變。

而此時銅爐中的香煙也快燒到盡頭。

女學子們見主考官沒來，不由得疑惑，以往國子監博士在這時就已經當場揮墨出題了，等香煙燃盡，學子們便可開始作答。

今日這是怎么了？

宋千逢的嘴角又向上扯了扯，爹爹和二哥哥做得好，成功拖住了國子監博士，算一算時辰，當下那人的酒還沒醒吧。

提前透題？

她便讓他連出題的機會都沒有！

見勢不對，作為副考官的孫邈壓低聲音問道：“怎么回事？楊博士為何還沒來？”

方女官低聲回道：“不知，方才我讓人去國子監找楊博士，說是沒在，不知是不是在其他地方被事絆住了。”

“考核即將開始，出題人還沒來，這成何體統？”

孫邈眉頭緊皺成“川”字，一個時辰后便要將學子們的策論答卷呈給太后娘娘看，這可耽誤不得！

這時，考場里不知從誰口中傳出聲音，“孫師長出題罷！”

“放肆！誰在說話？”

方女官震怒，目光掃過寂靜的考場，她有些慌神，若孫邈出題，那她們做的一切都毀了。

她審視的目光看向葉靜姝，那聲音清嫩同她的聲音截然不同，聲音傳來的方向也不對，接著又將目光移向宋千逢，立即搖頭，她一個傻子哪會藏有這般心思。

方才夾著嗓子掩嘴說話的宋千逢同眾女學子一起疑惑，面面相覷找不出說話之人。

樊綰若面色鐵青，手掌緊攥成拳，指甲仿佛要陷入肉中。

“啪嗒”銅爐中的香在此刻燃盡斷絕。

孫邈踟躕片刻，見劉博士遲遲未到，屬實耽擱不得，繼而拂袖起身，揚聲道：“今日便由為師出題，若出任何差錯皆由為師一力承擔！”

方女官驚然，阻止道：“不可！”

“為何不可？”孫邈斜睨，接著吹胡子瞪眼質問道：“是覺得老夫的學識不如旁人？”

“不敢不敢。”方女官忙搖頭，分明是深秋時節，她卻滿頭冷汗。

孫邈是當代大儒，出題名正言順，她不好反駁，今日之事怎生得這般巧，仿佛背后潛藏著一只手在推動一般。

孫邈冷哼一聲，示意小宮女再度點上香，隨著一聲鑼響，考核開始。

他揮臂撈過案桌上的狼毫，來到懸掛的巨大白色卷軸前，大手一揮，墨水沾染上白紙，力透紙背，龍飛鳳舞。

策論題目為：救災安民之道

看清題目的葉靜姝心下一震，瞳孔猛然收縮，不由自主瞥了眼不遠處的自家小妹，隨后捻起毛筆細細書寫。

宋千逢看了眼題目，與自己猜測的沒有出入，早在昨夜，她便同葉靜姝分析了孫師長極有可能會出的題目。

因國子監博士未到，孫師長臨時頂替出題定沒有周全的時間考慮題目，放眼當下國事，唯有東南災荒極其惡劣，這件事多半會第一時間浮于孫師長腦海中。

這般猜測，策論題目很有可能便是與災荒相關，延伸到人本，亦有可能同災民有關，所以宋千逢給出的那本札記大多寫的是如何救災安民。

此外，就算宋千逢沒有壓中題目，反正國子監博士來不了，在同一考核水平下，依葉靜姝的才學，這局她必贏。

如今她壓中題目，葉靜姝便贏得更為穩妥罷了。

宋千逢垂眸，提筆胡亂寫自己的策論：

給災民們吃——肉包、酥雞、包兒飯、桂花芋乳、榛松糖粥、水晶鵝、燒蘆花豬、燴通印子魚……

餓了。

越寫越餓。

聽聞覃邑有一美食叫做糯米糍粑燒餅，表皮酥脆，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內里軟糯彈牙，待去了定要啃上好幾塊。

宋千逢抬筆，又在紙上寫下“糯米糍粑燒餅”。

良久，香煙燃盡，鑼鼓聲響。

眾女學子停筆。

孫師長將考卷收齊，因是給太后娘娘評定便不用糊名，收拾整齊后，一位頗有氣度的嬤嬤正好進入考場。

孫師長恭敬地將考卷雙手呈給嬤嬤。

宋千逢看清那嬤嬤的臉頓時微皺眉頭，別過臉不愿再看。

女學子們考完都如臨大赦，談笑起來，“你們覺得此次歲試魁首會是誰？”

“還能是誰，要么是樊姑娘，要么是葉姑娘，就看太后娘娘喜歡誰的策論了。”

“說起這太后娘娘，她當初在禾宮求學時連續拿了三年的歲試魁首呢！”

女學子們連連驚呼，小聲討論起來。

說竇太后是一名奇女子，于禾宮求學時連續三年拿下歲試魁首，然并未入后宮當女官，而是被先皇選入后宮做了婕妤，她一步步晉升為妃子、貴妃，直至皇后。

待先皇駕崩，她代幼皇臨朝持政，身為女子在位十余年把持朝綱，一手提拔了女奸臣宋千逢做她的左膀右臂，后又親手送女奸臣去赴死。

葉靜姝來到宋千逢身側，見她臉色不虞，擔心問道：“小妹，你怎么了？”

宋千逢壓下心頭的苦澀，回道：“沒睡好有些累。”

葉靜姝忙攙扶她，“我們先回去歇息，明日便能知曉努力有沒有白費。”

按以往歲試規矩，太后娘娘會于考完的翌日擺駕禾宮，宣布女科榜首，并當場嘉賞歲試魁首。

宋千逢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