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陳巖石舉著電話聽筒，一動不動。
“山水莊園。”
“陳清泉。”
“學外語。”
“砰。”
他手里的聽筒，砸回了電話機上。
不是因為憤怒。
而是因為手在抖，拿不住了。
陳清泉！
高育令的嫡系，漢大幫在檢察院系統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他竟然在這種時候，在山水莊園……
陳巖石胸口那團熄滅的火，瞬間復燃，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這是國法！
這是在挖社會主義的墻角！
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
拿出那部用了多年的舊手機。
屏幕亮起，他熟練地翻出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沙瑞金。
手指，懸在了撥號鍵上。
卻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的腦子里，全是白天省委大門口的景象。
武警冰冷的槍口。
白銘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那張飄落在地上的《外來人員來訪登記表》。
還有那句。
“這里只有書記和群眾，沒有叔叔和侄子。”
他的手，猛地縮了回來。
打電話？
然后呢？
再聽一遍“請提交書面預約申請”嗎？
再被一個不知道名字的接線員教訓一頓嗎？
陳巖石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
他轉過頭。
目光死死地釘在墻角。
那里，放著一部嶄新的，紅色的電話機。
劉星宇裝的電話。
那個“酷吏”用來羞辱他，監視他的工具。
他看著那部電話，就像看著自已的仇人。
幾秒鐘后。
他站了起來。
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動作僵硬，像是提線的木偶。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聽筒。
拿了起來。
“嘟——”
“您好，漢東省委社情民意反映專線為您服務。”
又是那個沒有感情的電子女聲。
“本次通話將進行全程錄音……”
陳巖石沒有吼。
也沒有砸電話。
他只是閉上了眼睛，按下了“0”鍵。
“您好，省委辦公廳督查二處，工號0579為您服務。”
一個陌生的，年輕的女聲。
聽起來比上次那個男接線員，還要公事公辦。
陳巖石睜開眼。
他對著話筒，一字一句，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我，陳巖石。”
“身份證號，3201……”
他報出了一長串數字。
電話那頭，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
片刻的停頓。
然后，那個女聲的語調，變了。
不再是冷冰冰的程序化。
而是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和肅重。
“陳老，您好！”
“系統已確認您的身份信息。”
“請問您需要反映什么問題？”
陳巖石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
壓下所有情緒。
把那個匿名電話的內容，原封不動地復述了一遍。
“我要實名舉報。”
“京州市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陳清泉。”
“此時此刻，正在山水莊園‘觀湖廳’。”
“涉嫌嫖娼，聚眾淫亂。”
他停頓了一下，加了最后一句。
“對外，他們管這個叫‘學外語’。”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只能聽到鍵盤被敲得噼啪作響的聲音，又快又急。
陳巖石握著聽筒，等著。
他已經做好了被推諉，被搪塞的準備。
然而。
幾秒鐘后，那個女接線員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斬釘截鐵的效率。
“陳老，您的舉報已受理！”
“根據劉省長簽發的《重大負面輿情及違法違紀線索緊急督辦條例》第一條第三款。”
“由離退休省級干部實名舉報、涉及在職正處級以上干部、且具備明確時間、地點、人物信息的重大違紀線索，定為‘一級加急督辦’事件！”
陳巖石愣住了。
他聽著電話里的聲音，感覺有些不真實。
只聽那個女聲繼續用急促但清晰的語速說道：
“系統已自動生成督辦單！”
“根據條例，該督辦單將在十分鐘內，以最高權限，直接送達省公安廳廳長、省紀委書記、省委政法委書記的辦公系統！”
“公安部門必須在接到督辦單后三十分鐘內，組織警力，采取行動！”
“行動結果，必須在三小時內，向省長辦公室和省委書記辦公室書面匯報！”
“陳老，這是您的督辦單號：JZ20170512-001。”
“三十分鐘后，您會收到案件受理回執的短信通知。”
“請問，您還有其他問題嗎？”
陳巖石張了張嘴。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快。
太快了。
快得讓他感到陌生。
這……這就是劉星宇的規矩？
這就是他口中的“程序正義”？
不用找關系。
不用看臉色。
只要你按規矩來，一部電話，就能撬動整個暴力機器？
“陳老？”
電話那頭，傳來接線員小心翼翼的詢問。
“……沒有了。”
陳巖石掛斷了電話。
他看著自已的手。
這只手，剛剛啟動了一場他無法預料的風暴。
他不知道自已做的是對是錯。
他只知道。
漢東的天，可能真的要被捅個窟窿了。
……
與此同時。
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
燈火通明。
李達康正站在一張巨大的京州市地圖前。
他手里拿著一支紅色的記號筆。
地圖上，已經被他畫滿了各種圈和箭頭。
光明分局、漢東大學、山水集團……
這些圈，像一張網，將高育良和祁同偉的勢力范圍，死死框住。
但他擰著眉。
這張網，還缺最關鍵的一塊。
司法系統。
檢察院，法院。
那是陳清泉和吳法官的地盤，針扎不進，水潑不進。
他的人抓了，證據送過去，很可能就會被以“程序瑕疵”、“證據不足”的理由給退回來。
甚至，直接不予批捕。
那他今天抓趙德漢的立威，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怎么才能砸開這個烏龜殼？
李達康的筆尖，重重地戳在“京州市檢察院”那幾個字上。
就在這時。
“嘀！嘀！嘀！”
他桌上的電腦，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急促警報聲。
一個鮮紅色的彈窗，強制占據了整個屏幕。
上面一行黑體大字，觸目驚心。
【一級加急督辦單！】
李達康大步走過去。
他盯著屏幕。
當他的目光，掃過督辦單上的內容時。
整個人，都定住了。
【督辦單號：JZ20170512-001】
【線索來源：省委社情民意反映專線】
【舉報人：陳巖石】
【被舉報人：陳清泉（京州市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
【舉報內容：涉嫌在山水莊園聚眾淫亂……】
辦公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李達康一動不動地站著。
許久。
他慢慢地抬起頭。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嘴角，卻一點，一點地，向兩邊咧開。
那弧度越來越大。
最后，形成一個森然、快意、甚至帶著幾分猙獰的笑容。
“啪！”
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還是把整個床都搬來了。
陳清泉……
好。
好得很！
他拿起桌上的對講機。
按下了通話鍵。
“陸亦可。”
“帶上你的人。”
“跟我去山水莊園，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