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然沉默著,不說話。
她低著頭,筷子一下一下戳著碗里的米飯,就是不往嘴里送。
操!
真他媽讓我猜中了?
要是換了別人,我懶得管,說不定還會嬉皮笑臉來一句“行啊你,口味夠獨特”。
可她是蘇小然。
是跟我一起在杭州這地方互相攙著、跌跌撞撞走到現(xiàn)在的朋友。
是那個我窮得吃不起飯時,會默默往我包里塞兩個包子,還嘴硬說“買多了吃不完”的傻姑娘。
我皺起眉頭:“蘇小然,你沒見過豬跑嗎?”
她抬起頭,一臉茫然:“什么?”
“我問你,”我把筷子往碗上一擱,“有沒有見過豬跑?”
“……見過啊。”
“見過豬跑,那這些年,追你的男人,從律所排到西湖邊,你也見過不少吧?”我盯著她的眼睛,“就非得挑個有老婆的?”
蘇小然咬了咬嘴唇,聲音小得像蚊子:“可他……他不一樣,你不懂。”
我不懂?
我瞬間惱火,怒聲責備道:“我是不懂!
我不懂你一個整天跟離婚案、財產(chǎn)糾紛打交道的大律師,腦子里哪根筋搭錯了,非要往這種火坑里跳!”
她沒吭聲,只是把臉埋得更低。
“那些追你的,少了?”
“你們律所那個王律師,為了捧你當合伙人,自已讓出多少利益?”
“還有上次吃飯遇到的那個投行總監(jiān),人家單身,年薪七位數(shù),看你那眼神都快拉絲了!”
我越說越氣。
“這么多條陽關(guān)大道你不走,偏要去鉆那根獨木橋?”
“蘇小然,你腦子進水了?!”
蘇小然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瞪著我:“顧嘉!你憑什么這么說我?!”
“憑我是你朋友!”
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哐啷”一跳。
“我不這么說,難道要笑嘻嘻跟你說‘加油,去當小三,去破壞別人家庭’?”
“等著哪天你被人老婆堵在律所樓下,扒光了衣服罵‘狐貍精’‘不要臉’的時候,我再跑過去說‘哎呀你不該這樣’?!”
她張了張嘴,可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臉上的怒氣像被戳破的氣球,慢慢癟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種蒼白無力的難堪。
我知道話說重了。
可這時候不說重,等她真陷進去,就晚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語氣放軟了些:“小然,追求愛情沒錯,但前提是別害人害已。
你現(xiàn)在的生活,是靠自已加了無數(shù)個班拼出來的,多少人羨慕不來。
別為了一段不該有的感情,把什么都毀了。”
蘇小然重新低下頭,筷子攪著碗里那幾根土豆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懂……可是……他真的很特別。
他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就好像……在發(fā)光。”
發(fā)光?
我差點氣笑,“他就是光著站在那兒,你也不能動心!”
蘇小然苦笑了一下:“顧嘉,你真的不懂。”
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我心里那點耐心徹底耗光了。
行,我不懂。
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惡俗話,像刀子一樣捅出去,“那你告訴我,他哪兒特別了?是活兒特別好,讓你欲仙欲死了?還是那玩意兒特別大,讓你離不開了?”
蘇小然“唰”地抬起頭,臉漲得通紅,眼睛里全是羞憤和難以置信:
“顧嘉!你……你惡心!”
“我惡心?”我“呵”地冷笑一聲,指著她的鼻子:
“原來你也知道什么叫惡心啊?”
“那你有沒有想過,等你當小三、破壞別人家庭的事兒傳開,那些閑言碎語,比我剛才說的惡心一百倍!”
“他們會說你賤,說你表面裝得清高,背地里就是個任人玩弄的婊子!”
“你是律師,這種案子你接得少嗎?”
“那些原配撕第三者的時候,什么話罵不出來?你不會不知道吧?!”
蘇小然神色一凝。
剛才那點強撐的氣勢,像潮水一樣退得干干凈凈。
她低下頭,長發(fā)滑下來遮住臉,聲音帶了哭腔:“我不是……我只是喜歡他……是因為愛情……”
“愛情?”我簡直要被她氣笑了:
“蘇小然,你是不是打算等到東窗事發(fā),所有人都指著你鼻子罵的時候,你去跟他們解釋你們是真愛?”
“你今年三十了,不是十三歲!”
“能不能別那么幼稚?”
我靠在椅背上,胸口堵得發(fā)慌。
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她每天看的、處理的,都是這些破事引發(fā)的血淋淋的后果。
怎么輪到自已,就糊涂成這樣?
“嗚……”
細碎的哽咽聲從對面?zhèn)鬟^來。
蘇小然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啪嗒啪嗒”砸進碗里。
我看著她哭,心里那股火慢慢熄了,剩下的只有煩,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無力。
我真不知道該怎么勸了。
她明明就是律師,經(jīng)手過那么多離婚官司、財產(chǎn)糾紛,見過多少小三被原配當街扇耳光、扒衣服的視頻。
她應(yīng)該最清楚這條路有多臟,多難走。
可偏偏……
我嘆了口氣,起身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拿過桌上的紙巾盒,抽了兩張,遞到她手里。
蘇小然沒接。
她忽然轉(zhuǎn)過身,整個人撲進我懷里,把臉埋在我胸口,放聲大哭。
“顧嘉……我知道……我知道你說的對……”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可我……我就是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我控制不住……”
我抬起手,輕輕落在她背上,拍了拍。
像很多年前,也是在這里,她因為想家哭鼻子時一樣。
“小然,你老實告訴我,你跟他……到哪一步了?上床了沒?”
她搖了搖頭:“沒有……真的沒有……”
我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還好。
還沒到最壞那一步。
還有挽回的余地。
“那就好。”我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在哄一個迷路的小孩,“聽我的,就此打住,行嗎?別往前走了。
我真的……不想看你把自已毀了。”
蘇小然在我懷里哭了很久。
哭到后來,只剩下斷斷續(xù)續(xù)的抽噎。
她慢慢從我懷里退出來,眼睛腫得像桃子,接過我手里的紙巾,胡亂擦了擦臉。
“……嗯。”
她低著頭,很輕地應(yīng)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