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北風開始捎來塞外的寒意。
然而,兩儀殿內的李世民,手中捏著一份剛從北疆呈來的八百里加急軍報,臉上卻不見絲毫冷意,反而洋溢著難以抑制的振奮之情。
軍報來自定北城守將薛萬徹。
信中詳細稟報了新式棉甲在近期的數次邊境巡邏及小規模沖突中的實戰表現。
字里行間充滿了這位沙場老將的驚嘆與推崇。
“……此甲輕便異常,兵士長途奔襲,負擔大減,行動迅捷如風,尤擅山地,林間迂回作戰……”
“……御寒之效超乎預期,今歲塞外苦寒,我軍斥候著此甲夜伏曉襲,竟無一人凍傷,士氣高昂……”
“……雖防護不及重甲,然于箭矢流矢,劈砍刺擊之防護,遠勝皮甲,且因其柔韌,不易變形,中箭后傷口亦較鐵甲為淺……”
“……真乃邊軍之福音,國之利器!”
“臣萬徹,懇請陛下,速將此甲大批制辦,優先配發邊軍,則我大唐北疆,固若金湯矣!”
李世民反復看了兩遍,越看越是欣喜,忍不住對侍立一旁的王德感慨。
“好一個趙牧!”
“總能源源不斷拿出此等濟世安邦的實學之物!”
“棉花之利未盡,棉甲之功又顯!”
“此子真乃天賜朕之瑰寶!”
興奮之余,一個現實的問題立刻浮上心頭:如此利器,如何能盡快大規模裝備軍隊?
尤其是寒冷的北疆和西陲邊軍,需求迫切。
現有的將作監作坊,習慣了打造鐵甲,皮甲,對于這種全新工藝的棉甲,能否快速實現量產?
質量又能否保證?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李世民立刻想到了最好的咨詢對象。
他強壓下立刻召見工部官員的沖動,換上了那身熟悉的“秦老爺”行頭,再次出宮,直奔龍首原。
山莊內,趙牧正在翻閱一些關于礦物志的雜書,聽聞“秦老爺”到訪,并未感到意外。
“趙小友!”
“喜事!”
“天大的喜事!”
李世民一進門,便迫不及待地分享薛萬徹軍報的內容,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喜悅。
“你那棉甲,在邊疆立下大功了!”
“薛將軍是贊不絕口,上書請求朝廷大規模制辦呢!”
趙牧聞言,只是微微頷首,臉上并無太多驚喜之色,仿佛這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能于將士有益,便是好事。”
他語氣平淡,隨即話鋒一轉。
“然,秦老哥今日前來,恐怕不止是為了報喜吧?”
“可是為了量產之事?”
李世民一怔,隨即笑道。
“真是什么都瞞不過小友。”
“正是如此!”
“陛下有意大力推廣此甲,然此甲制作工藝特殊,將作監此前只是小規模試制,若要大批制造,如何保證又快又好?”
“老夫受托前來,想再聽聽小友的高見。”
趙牧放下書卷,略作沉吟道:“大規模量產,與小規模試制,截然不同。”
“其關鍵,在于三字,那便是標,質,本。”
“哦?愿聞其詳。”李世民立刻集中精神。
趙牧解釋道:“首先,咱們要做到的第一點,就是標準化。”
“須制定統一嚴格的制作標準。”
“甲片尺寸,厚度,淬火程度和棉層填充密度,均勻度,還有內外襯布耐磨強度。”
“甚至乃至綴甲繩結的編法,強度,皆需明文規定,劃一管理。”
“所有工匠,皆按統一標準制作,如此,產出之甲規格一致,戰時損壞部件亦可互換修補,效率大增。”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閃。
“標準化……統一制式!”
“如此一來,便不再是各自為政,而是如臂使指!”
“這還沒完,接著便要做到極其嚴格的質量監督。”
趙牧卻不理會這老家伙的驚訝,仿佛是故意似的繼續道:“需建立獨立于制作工匠的質檢流程,可設置專人,依據制定好的標準,對每一批材料甚至每一道半成品,每一件成品甲胄,均進行抽檢甚至全檢。”
“不合格一律返工或廢棄,并對責任人有所懲戒。”
“絕不容許劣質棉甲流入軍中,否則非但不能護體,反而徒增傷亡。”
“質量監督……專人查驗……好!”
“此乃重中之重!”李世民連連點頭,深知軍械質量關乎士卒性命,絲毫馬虎不得。
趙牧最后道:“最后,得做到嚴格的成本控制。”
“欲大規模裝備,成本須盡可能降低。”
“可在棉花產地就近設立初加工工坊,就地取材,減少運輸損耗。”
“優化制作流程,減少不必要的步驟。”
“同時,開辟更多棉花來源,或鼓勵民間種植,或探尋其他類似功能的填充材料,以備不時之需。”
為了讓李世民更直觀地理解,趙牧甚至取過紙筆,簡單繪制了流水線作業的示意圖......不同的工匠小組負責不同的環節。
從裁料,處理甲片,填充,縫制,最后質檢,物料依次流轉,而非一人從頭做到尾。
又畫了一個簡單的質量管理循環圖,制定了標準,執行,檢查,處理改進等詳細流程。
李世民看得目不轉睛,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趙牧所言所畫,遠超出這個時代工匠們的固有思維模式,其理念之先進,思路之清晰,為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這已不僅僅是制作一件甲胄,而是一套關乎大規模生產管理的學問!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小友真乃神人也!”李世民激動不已。
“有此三策,何愁棉甲不能量產?”
“老夫這便回去,必將此策詳盡呈報上去!”
他如獲至寶,再次風風火火地告辭,決心立刻下令將作監和軍械司依此思路籌備棉甲量產事宜。
然而,無論是沉浸在興奮中的李世民,還是提出建議的趙牧,都并未立刻完全意識到,這一項旨在強軍利國的軍工革新,將會觸動一個何等龐大而頑固的利益網絡。
長安,洛陽,乃至各地軍州,存在著大量世代以打造傳統鐵甲,皮甲為生的官營作坊和民間匠戶。
他們技藝代代相傳,與各地府兵,武庫官員關系盤根錯節,早已形成了一條穩定的產業鏈和利益共同體。
棉甲的大規模推廣,意味著朝廷對傳統鎧甲的需求將急劇減少,大量相關作坊將面臨訂單銳減,甚至倒閉的風險。
無數工匠,官員,材料供應商的既得利益將受到嚴重沖擊。
詔令尚未正式下發,風聲卻已悄然傳出。
京師將作監內,幾位負責甲胄制作的資深大匠面露憂色,竊竊私語。
西市最大的鐵料商行后院,東主與幾位老主顧密談,臉色凝重。
甚至兵部武庫清吏司的某位郎中,在接到風聲后,也皺起了眉頭,心中暗自計算著此舉可能帶來的種種麻煩和關系網的震動。
一股無聲的暗流,開始在新興的棉甲利益與傳統的鎧甲利益之間涌動。
技術的進步,不可避免地帶來了產業格局的震蕩和利益的重分配。
一場因棉甲而起的,不同于朝堂黨爭的新的風波,正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醞釀。
趙牧在山莊中,收到了夜梟關于市面上鐵料,皮革價格異常波動以及某些甲胄作坊主私下聚會抱怨的零星報告。
他若有所思,但并未立刻將此事與棉甲量產直接聯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