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關于“德行考評”制度的激烈爭論,隨著皇帝下令交由三省一部詳議細則而暫時告一段落。
表面的波瀾似乎平息,長安城各大衙署的官吏們依舊按部就班,東西二市的叫賣聲依舊喧囂,但暗地里的角力卻從未停止。
中書省,門下省的廊下,吏部的值房內,關于“實證”標準,“鄉議”范圍,“官考”權重等具體條款的爭論,正在每一個細微處激烈地進行著。
只不過,這一切暫時被限制在了條文法規的框架之內,不再輕易擺上臺面。
龍首原溫泉山莊,仿佛永遠游離于這些紛擾之外。
幾場秋雨過后,天氣愈發清朗,山林間點綴著斑駁的秋色,空氣清新沁人。
水榭內,趙牧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并非書卷,而是一卷新送來的琴譜。
云袖坐于一旁,懷中抱著她那把珍貴的琵琶,纖指按照譜上的標識,嘗試著撥動琴弦。
起初還有些生澀斷續,但在趙牧偶爾一兩句的點撥下,那曲調便漸漸連貫起來,音色清越,雖不及她往日熟稔名曲時的情感充沛,卻也別有一番生澀而認真的韻味。
她的眉宇間,那股淡淡的輕愁似乎消散了不少,撫琴時神情專注,偶爾抬眼看向趙牧,目光中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安然。
她會細心留意趙牧手邊茶盞的溫度,適時為他續上熱水,動作輕柔自然。
阿依娜有時送來新制的點心,云袖也會下意識地將趙牧偏好口味的那碟,輕輕挪得離他更近一些。
趙牧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并未點破,只是在她某處指法總是不得要領時,會放下琴譜,親自示范一下。
兩人之間,一種默契而微妙的氛圍在無聲流淌,仿佛被秋日溫暖的陽光浸泡著,舒緩而寧靜。
這份寧靜被一陣熟悉而爽朗的笑聲打破。
“趙小友!”
“老夫又來叨擾了!”
人未至,聲先到。
只見“秦老爺”李世民穿著一身簇新的錦緞常服,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暢快笑容,大步流星地走進水榭,自顧自地在趙牧對面坐下。
“看秦老哥今日滿面春風,想必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趙牧放下琴譜,示意云袖看茶。
云袖微微頷首,安靜地起身去準備。
“喜事,當然是喜事!”
李世民自己拎起阿依娜剛放下的茶壺,先給自己倒了一杯,語氣中帶著幾分揚眉吐氣的快意。
“你是沒看見前幾日朝堂上那場面!”
“咱們那位太子殿下,可是大大地長了回臉!”
他興致勃勃地將朝會上李承乾如何應對世家“重啟察舉”的發難,如何提出“實證取德”的方案,又如何引得魏征等重臣支持,讓崔敦禮等人啞口無言的過程,活靈活現地描述了一遍,其間自然少不了對太子殿下“突然開竅”,“見識超卓”的夸贊。
“……哈哈,你當時是沒瞧見崔敦禮那老家伙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都快憋成紫紺了!”
“真是大快人心!”
李世民撫掌大笑,顯然對此結果極為滿意。
趙牧靜靜聽著,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偶爾附和一句“太子殿下確是進步神速”或“陛下圣心獨運”,巧妙地將功勞推回去。
李世民笑罷,目光灼灼地看向趙牧,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格外真誠。
“說起來,殿下此番能如此應對得當,提出那般精妙的策略,背后定然有高人指點吧?”
“趙小友,老夫雖是一介商賈,卻也看得出,你非常人。”
“如今陛下求賢若渴,若你有意出仕,老夫或可……”
話未說完,趙牧便輕輕擺手打斷,不過出于試探,他卻也不瞞著與太子的關系了,依舊笑容淡然道:“秦老哥過譽了,在下如今閑散慣了,可受不得官場約束。”
“不過是平日里與殿下閑聊時,偶發些不著邊際的感慨罷了。”
“殿下聰慧,能舉一反三,融會貫通,實乃陛下之福,大唐之幸,與在下并無多大干系。”
再次被婉拒,李世民似乎早已習慣,也不強求,只是搖頭感慨。
“可惜,可惜了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極其自然地說道。
“不過經此一事,陛下倒是更看重太子了。”
“倒是苦了晉王那孩子,前幾日感染風寒,病了場,陛下忙于政務,也只是遣人問了問,未曾親自探望,怕是心里正委屈著呢……”
這話聽起來像是隨口一提的家常閑話,但提及皇子近況及皇帝反應,其口吻之自然,信息之具體,絕非一個普通皇商能知曉,更不該如此隨意地說出。
趙牧執壺斟茶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他抬眼看了看“秦老爺”,對方似乎渾然不覺失言,仍是一副感慨的模樣。
趙牧心中那關于“秦老爺”真實身份的疑團再次浮現,并且愈發清晰。
此人絕非長孫無忌那么簡單。
長孫無忌縱是國舅,權傾朝野,議論宮內皇子之事也不會如此隨意家常,更不會流露出這種仿佛能體察皇帝父子間微妙情緒的口氣。
此人,究竟是誰?
趙牧面上不動聲色,順著話道。
“天家父子,自有其相處之道。”
“晉王殿下年紀尚幼,得陛下關懷,已是福分。”
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帶過,既不深究,也不表現過多好奇。
李世民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話多了,打了個哈哈,轉而談論起市面上因“飛錢”推廣而愈發活躍的商貿景象。
又閑談了片刻,李世民便起身告辭,心情依舊頗佳。
送走“秦老爺”,趙牧臉上的淡然緩緩收斂。
他走到窗邊,負手望著遠處層林盡染的山巒。
阿依娜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后。
“公子,秦老爺已離去。”她低聲稟報,隨即又道,“夜梟那邊剛有新消息傳來。”
“朝堂關于實證取德的細則爭論激烈,世家仍在全力阻撓,尤其在鄉議范圍和實證標準上糾纏不休。”
“此外,還探查到一事,崔敦禮近日并未只專注于朝爭,其門下之人,正在暗中接觸一些將作監退下的老匠以及長安,洛陽幾家大型鐵器,皮貨作坊的東主,所議之事似乎與軍械制造有關,動機不明,但頗為隱秘。”
趙牧目光微凝。
軍械制造?
崔家的手,伸得比想象中更長。
朝堂之爭未能竟全功,便開始從別處著手了嗎?
還是說,這背后藏著別的圖謀?
“知道了。”趙牧聲音平靜。
“繼續盯著就是。”
“尤其是與軍械相關的民間作坊動向,細查其關聯。”
“是。”阿依娜領命,悄然退下。
水榭內重歸寧靜,只有秋風穿過竹林發出的輕微沙沙聲。
趙牧的目光依舊望著遠方,深邃難測。
眼前的棋局,似乎又添了新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