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春風看了看他,拿過點心咬了一口:
“你說這個鄭呼和到底藏哪里去了?一個大活人,還能人間蒸發了不成?”
“嗯?會不會藏在八路軍辦事處了,燈下黑?”
“你說,我們就這么在電話機旁干等著,耗在這里,哪兒也去不了,假如你是那個人,這是不是就是你的目的?”
“那個人?”賈副官聽戴春風說得絮絮叨叨,愣怔了下,順著他的話問,“他怕我們干擾什么呢?”
“亂,千頭萬緒。我也有點兒猜不透,想不通?!贝鞔猴L用手呼嚕了一把臉。
“是啊,心一亂,腦子也就亂了。您需要冷靜一下。您不是常說,人在生死關頭......或者信息不對稱、心慌意亂的時候很容易做出偏激的決定?!辟Z副官看出戴春風有些心不在焉,順著他的話耐心地說道。
戴春風胡亂地咬了一口點心。
“還有就是被情感裹挾的時候,人是脆弱的。”賈副官盡可能地把話轉移到其他話題上,他不無嘲諷地說,“我老婆這兩天只是感冒發燒,就以為她不行了,差點交代遺言。”
戴春風看了他一眼。
似乎覺得自己談論私事不合適,賈副官趕緊說:“張副主任那邊一點動靜都沒?”
“是啊,他沒有動靜,王新亨也沒有動靜,所有人都沒有動靜?!贝鞔猴L搖了搖頭,下意識地說。
“也許那個人覺察出了什么,不敢再輕易伸手了?!辟Z副官揣測著。
“不。已經過去一天多了,那批人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到了。不應該這么風平浪靜。難道那個人對名單一點都不動心?為什么一點動靜都沒有?”
“耐心,說不定馬上就會有消息的?!?/p>
他的話音剛落,戴春風先是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抬起來盯著他:“你剛才說什么?”
賈副官一愣,眨巴著眼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我說馬上就會有消息的。”
“不,這句前面。”
“說什么?我說那個人是不是覺察出什么了?”賈副官輕蹙眉頭,凝神看著他。
“再往前?!?/p>
“再往前,我老婆生病發燒了嗎?”賈副官被他問得有些發蒙。
“你老婆病了,發燒了,是不是?”戴春風緊蹙著眉頭,若有所思地問。
“是啊,怎么?”
“她生病了是不是?”
沒等賈副官反應過來,戴春風馬上從桌上的一疊文件里面翻找起來,很快他就找出一則報告:
“就是這個,昨天YZ區匯報,有個叫關祖之的八路軍辦事處干事因母親病危,回湖南老家去了,現在應該還未走遠,你馬上通知督查室的人行動,找到他。”
就在剛剛聽到賈副官太太生病的一瞬間,戴春風忽然意識到一條重要的線索---如果鄭呼和真的藏在八路軍辦事處,那么這個關祖之說不定見過。
賈副官看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頓了頓,還是把話講了出來:
“戴先生,是不是再斟酌下?他畢竟是公開身份,動了他,紅黨不會善罷甘休的?!?/p>
戴春風抬臉看著他,冷哼一聲:“非常之時,當用非常手段。再說了,此去湖南路途遙遠,遭遇兵痞匪徒,出點什么意外,豈不是很正常?誰知道是我們干的。”
說著,他將報告往賈副官手里一塞,一邊換衣服,一邊說道:
“讓督查室的人行動吧,希望我開完會的時候能聽到好消息。”
戴春風迅速地穿好衣服,一邊往外邊走,嘴里不停地安排著:
“這是一個孝子,母親就是他的軟肋,希望有所突破?!痹捯徽f完,他已經出了門。
“各位同胞,各位將士,這里是山城中央廣播電臺,現在為您播放前線最新戰報。今日,我湘北前線將士,于長沙外圍與來犯日寇展開殊死鏖戰......”
劉主編家,戴著聽診器的沈臨鋒正蹲在墻角,聽著隔壁趙德山家收音機里傳出的女播音員鏗鏘有力的播報聲。剛才他這位好鄰居登門造訪,雖然算不上懷疑,但至少能感覺到他的謹慎??傊蛣⒅骶幵谶@間屋子里交流,要小心再小心。
房間隔音不好,隔壁收音機的聲音又開得大,竊聽還算清晰。
沈臨鋒蹲在墻角,百無聊賴地轉動著手里的筆,攤在腿上的筆記上,是他記錄下的趙德山的活動情況,“八點四十分,疑似在家里走動”、“八點五十分,聽廣播”,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沈臨鋒監聽到的信息,匯報到了茶樓,張義立刻召開會議。
此刻,茶樓的桌上攤開一張地圖,趙德山所住的區域和他早上去過的地方,已經圈上了紅圈。
張義指著這里對眾人說:
“魚兒竟然聽起了廣播,閑情逸致啊,看樣子是不準備出門了?”
一個便衣推測說:“處座,是不是我們的跟蹤和沈臨鋒的突然出現打草驚蛇了?他匆匆返回,分明是試探。”
“未必。只要你們沒有跟得太近,就不可能暴露。我猜這是他管用的常規性手段。不管有沒有被跟蹤,不管有沒有受到懷疑,他都會這么干。反過來說,確定了自身和老巢的安全,說不定他馬上就要去干一件重要的事了?!?/p>
“重要的事?接頭?”
張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早上和他有過接觸的那些人,身份都落實了嗎?”
“從側面查過,暫時沒發現問題?!?/p>
張義點點頭,看著地圖,思索著:
“假如啊,假如你們是趙德山,交通員被捕,你的身份隨時可能暴露,受到懷疑,這個時候你會做什么?”
猴子馬上說:“按照慣例,在沒有確認安全的情況下,他會停止一切工作。是去是留,一切都要等上線通知。”
“怎么通知?”
“用暗語在電話中通知或者通過收音機直接下達指令。”
一個便衣懊惱地說:
“可惜我們沒裝竊聽器,不然就可以知道他說了些什么。”
張義看了他一眼,被他這樣一看,這人心虛地閉上嘴。
“竊聽器要安,但不是現在,從他家里拍的照片沖洗出來了嗎?”張義的語氣輕輕地,仿佛什么事都沒有發生。
一個便衣說道:
“已在加急沖洗中。”
“照片沖洗出來后,你們都仔細看看,下次再去,一切都要復原得嚴絲合縫。”
“是。”眾人凜然應下。
這個插曲并沒有打亂張義的思路,他看著猴子繼續問:
“然后呢?”
猴子想了想說:“從這個趙德山的老練狡猾來看,他的上線肯定也非等閑之輩。如果他看到了小蝶被捕的消息,即便啟用趙德山,也會對他開展甄別試探。”
“比如呢?”
“提前踩點,然后約趙德山見面,中途改變見面位置,自己則躲在暗中觀察,看看他身后有沒有尾巴,一旦發現趙德山被跟蹤,此人馬上會消失不見,切斷和趙德山的一切聯系。”
張義點點頭表示贊同,猴子對反偵查措施的分析越來越成熟了。他笑了笑,不禁想到了那首著名的《斷章》:
“你伏在暗巷窺目標,窺視者在頂樓窺你。人群織就了你的偽裝,你織就了別人的行跡?”
此詩一出,馬上有便衣拍起馬屁:
“想不到處座還會作詩,郎朗上口,不發表出來可惜了!”
張義蒙了,尷尬地笑了笑。只見這個便衣煞有介事地拿出小本本記了下來,一臉佩服的樣子,看得其他人面面相覷。
張義干咳一聲:“真有這么好?”
便衣一臉認真:“寫的太好了?!?/p>
一眾便衣中憋出了笑聲。
張義瞪了他們一眼,吧唧兩下嘴巴,悻悻地坐下喝茶。
一個便衣看不過去,湊過去對那人說道:“不學無術,這是卞之琳35年發表的《斷章》......”
“啊!”這人一聽,才知馬屁拍到了馬蹄上,臊得面紅耳赤,連忙低下頭。
“行了,都散了,養精蓄銳,做好接下來的盯梢工作!”
劉主編家,沈臨鋒正戴著聽診器屏氣凝神地聽著,隔壁房間廣播聲音突然消失了,他什么都聽不見了,此刻他死死盯著墻壁,恨不得目光能穿過去,看看趙德山究竟在干什么。
當然,趙德山對此一無所知。
此刻,他就坐在桌前,將收音機的音量調到最低后,調節著收音機的調頻旋紐。
不一會兒,收音機里,那個熟悉的略帶魅惑的女聲又響了起來。
他馬上拿出紙筆,開始記錄各項數據。
記錄完畢,他拿出桌上那本《蜀山劍俠傳》,攤開,對應著剛剛在紙上記錄好的阿拉伯數字,逐一翻找著相應的頁碼。
之后,他在紙上寫下了一串文字:下午三點,望江閣。
“......現在紅黨的聲勢日益浩大.....”
中山四路的小會議室里,由侍從室第六組情報組長唐橫主持的會議在“正氣凜然”的氛圍中結束了。
戴春風臉上面無表情。還是那句話,官場是個修煉的地方,而會場更是官場修煉的絕佳場地。在這個地方待久了,都不會露出明顯的情緒波動,不管心里藏著什么小九九,面上哪個不是繃著臉,一本正經、兩眼肅穆?
最后是唐橫做總結發言,然后宣布會議結束,其他各個部門的負責人相繼離去,唐橫、戴春風、徐增嗯三人心照不宣地留了下來。
果然,和戴春風預料的一樣,門一關上,徐增嗯便開門見山:
“雨農兄,毛鐘新的事怎么說?說好了,讓我們也參與日諜柳凝雪一案,你一再推辭,這是幾個意思?”
戴春風笑呵呵地說:“這好像是我們軍統的職責吧?”
見他反悔,徐增嗯有些怨氣:“什么你們的職責,抓紅黨是我們的職責,也沒見你們閑著。”
“別太著急,凡事講究先來后到,等我們審訊有結果了,自然會向你通報?!?/p>
看他如此不配合,徐增嗯目光凌厲地看著他。
戴春風掃了一眼唐橫,見他事不關己地看著文件,便說道:
“拿槍頂著我也沒用,毛鐘新都死了,誰知道他的口供真的假的?再說了,誰都知道你們中統善于造謠,講究‘充分運用,大膽假設、無須求證,空虛來風,似若可信、查無實據’等手段,這種臆造的情報,騙騙自己也就算了,你不會真當真了吧?”
這一巴掌打的,徐增嗯的臉色有些難看。他冷哼一聲:
“口供有可能造假,錄音難不成也是假的?你要不要親耳聽聽?毛鐘新可是說了,張義就是潛伏在你們內部的紅黨臥底,你們一直在甄別他。”
“誰?”戴春風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樣子。
“張義。據我所知,你們內部近來泄密不斷,埋在邊區的各個培訓班精挑細選出來的精英人才相繼落網,現在都在延安挖窯洞呢,怕是和這個張義脫不了關系吧?雨農兄,不解釋一下嗎?”
這回輪到戴春風臉色不好看了。他沉默了一會,才說:
“你的消息倒是靈通,不過這些事和張義沒有關系,這個人非常可靠,對黨國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是對你個人忠心,還是對黨國忠心?戴局長,甄別內部異己分子、奸細,可是我們中統的職責,既然有嫌疑,那就要調查清楚。老兄你要是心軟,我不介意幫你清理門戶。”
戴春風盯著他,沒說話。他內心冷笑一聲,即便對張義懷疑,那也是家丑,家丑不可外揚,哪輪得到你這個外人置喙。
“不是我手長,實在是職責所在。畢竟,黨國利益高于一切?!?/p>
“拿黨國壓我?”
“我反而覺得這是一種督促!”徐增嗯皮笑肉不笑,望著唐橫,“唐組長,您說呢?”
稱呼職務,自然是要他公事公辦,唐橫知道自己不能再推諉,便故作不滿地說:
“雨農兄,解釋一下吧,這個張義到底怎么回事?他有嫌疑嗎?如果有,那就馬上甄別,該關押關押,該槍斃槍斃,這種時候只能選擇顧全大局,切忌婦人之人,因小失大。畢竟徐副局長說的對,黨國利益高于一切?!?/p>
徐增嗯馬上附和說:“完全同意,唐組長的辦法雖然極端,但是保險。再是戴局長不方便,我們中統完全可以代勞?!?/p>
“這就不必了!”戴春風說得不假思索,“我說了,這個人非??煽??!?/p>
徐增嗯狐疑地看著他:
“理由?”
戴春風煞有介事地伸出雙掌:
“理由有很多,死在他手里的紅黨比這個數還多,這個理由充分嗎?”
“是嗎?我怎么不知道?”徐增嗯半信半疑。
唐橫也不由坐直了身子:“雨農兄,此話當真?”
對面兩人的追問,戴春風一臉嚴肅:
“之前望龍門看守所關押的一批紅黨要犯就是他處決的?!鳖D了頓,他說了幾個名字,“哼,他要不是自己人,能對紅黨這么狠心?懷疑人要有根據,不能聽風就是雨,還說什么毛鐘新供述,一個吃喝嫖賭吃里扒外的敗類說的話,你們也信?這個毛鐘新原本就和張義不對付,他這么說,肯定是臨死想拉個墊背的,我們要是真信了,親者痛仇者快,不說手下的兄弟寒心,紅黨也會嘲笑我們的?!?/p>
“這些人都是他殺的?”徐增嗯驚愕地瞪大了眼。戴春風說得那些名字,他再熟悉不過了,那可都是老資格的紅黨。
唐橫也是怔愣了下,有些難以置信地說:
“這都是真的?”
“這都是他擔任司法處處長前后的事,事實確鑿。那些人死前死后都拍有照片,執行時間地點都有具報。如果需要,我可以拿給你們看。”戴春風點點頭,“殺了紅黨這么多人,他這輩子和紅黨的仇是解不開的?!?/p>
“那是,”唐橫點點頭,話鋒一轉,“這么說毛鐘新的供詞是出于報復?”
“肯定是,姿態未免太難看了。”
“原來還有這么回事??!”徐增嗯悻悻地嘆了口氣,沉吟片刻,卻是話鋒一轉,“既然張義不是,那情報泄露的事怎么解釋?也就是說,除了郭馨雅,你們內部還潛伏著其他的臥底?”
戴春風冷哼一聲:“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你還是操心操心自己吧?!?/p>
徐增嗯聳聳肩,不和他一般見識,意味深長地說:
“如果雨農兄需要幫助,或許我這邊能幫上什么忙呢。”
“神神叨叨的,你究竟想說什么?”戴春風凝視著他。
徐增嗯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喝了口水,言辭有些含糊:
“關祖之這個名字,雨農兄可曾聽說過?”
戴春風心里一緊,難道中統也盯上他了,他故作不解地問:
“他是誰?”
“八路軍辦事處的辦事員?!?/p>
“你們把他抓了?”
“話不能這么說,我們只是懷疑他和一樁謀殺案有牽連,在他回家的途中攔截詢問罷了?!?/p>
“哦,有收獲嗎?”
“當然!”徐增嗯略有得色,“雖是個小特務,但收獲頗豐啊?!?/p>
“哦,方便說說嗎?”
徐增嗯笑了,他看著戴春風的眼睛,語氣緩慢:
“該說的我都說了,戴副局長要是對細節好奇,就拿日本人的情報來換吧,也讓我們黨政與日偽調查組開個張,如何?”
戴春風眼神微變,但很快恢復如常,想不到他剛想到對關祖之下手,就被中統捷足先登了。
思忖著,他表情平靜地看著徐增嗯:
“我考慮下?!?/p>
徐增嗯得意一笑,他舉起茶杯:
“靜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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