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黎山。
山風凜冽,吹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肅殺與積壓了萬古的恨意。
數道惶惶佛光自西方倉促遁來,按下云頭,顯露出幾位金剛羅漢的身影。
他們臉色發白,手中以佛門秘法禁錮著一道身影,正是那長耳定光仙,如今的定光歡喜佛。
他早已沒了往日佛陀的寶相莊嚴,周身佛光黯淡,被層層金色梵文鎖鏈捆縛,如同待宰的羔羊。
那一雙標志性的長耳無力耷拉著,眼中只剩下徹底的絕望與死灰。
如來早有預料,囚禁了他一切法力神通,連自爆元神都成了奢望。
只為讓他安然無恙地送到黎山。
而無當圣母、趙公明、金靈圣母與三霄,六道身影早已靜立山門之前。
他們并非刻意等候,但當定光歡喜佛被押解至此時,那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恨意,便自然引動了他們的氣機。
六尊準圣巔峰!
僅僅是站在那里,未曾刻意釋放威壓,那無形中連成一片的磅礴氣息,已讓周遭空間凝滯,法則哀鳴。
冰冷的殺意混合著截教獨有的上清仙光散發在周圍。
那幾個金剛羅漢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六位頂尖大能的目光如同實質,瞬間落在他們身上,駭得他們元神搖曳,幾乎要跪伏下去。
原本以為只需面對無當圣母一人,豈料截教如今殘存的頂尖戰力,竟齊聚于此!
只為,等候這一個叛徒!
“阿彌陀...阿彌陀佛...”
為首的金剛聲音發顫,強撐著恭敬行禮,聲音干澀無比,
“奉...奉佛祖法旨,將...將定光歡喜佛,送...送至黎山...”
他話語未盡,已不敢再看無當圣母等人,匆忙將禁錮著的定光歡喜佛向前一推,如同丟棄什么燙手山芋。
隨即,數道佛光毫不停留,甚至帶著幾分狼狽,頭也不回地撕裂虛空。
逃也似的朝著靈山方向遁去,生怕慢了一步便會被那滔天恨意吞噬。
無當圣母等人并未阻攔,甚至未曾瞥一眼那些逃離的金剛羅漢。
他們的目光,自始至終,都牢牢鎖定在那被丟棄于地、瑟瑟發抖的身影之上。
空氣死寂。
唯有山風卷過,帶起定光歡喜佛破碎袈裟的窸窣聲,以及他那粗重而恐懼的喘息。
趙公明一步踏出,腳下虛空生蓮,卻又帶著凜冽殺機。
他居高臨下,看著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胖臉,眼中是積壓了億萬年的冰寒。
“長耳定光仙。”
聲音不高,卻如同九幽寒風,刮過定光歡喜佛的元神,讓他猛地一個哆嗦。
“可還認得我等?”
定光歡喜佛渾身劇顫,試圖低頭,卻被無形的氣機逼迫著抬起臉,對上那六雙仿佛能焚盡他魂魄的目光。
無當圣母的凌厲,金靈圣母的威嚴,云霄的沉靜,瓊霄的厲烈,碧霄的冰冷,以及趙公明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殺意......
每一道目光,都像是一把剜肉的鈍刀,將他億萬年來的偽裝、僥幸,切割得支離破碎。
“無當...師姐...公明師兄...金靈師姐...三位師妹...”
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涕淚橫流,試圖磕頭,卻被禁錮得動彈不得,
“饒...饒命...當年...當年我也是被逼無奈...是西方圣人...”
“閉嘴!”
金靈圣母鳳目含煞,驟然打斷,周天星斗之力隨之引動,威壓如山碾落!
“噗!”
定光歡喜佛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后面求饒的話語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只剩下嗬嗬的抽氣聲。
“被逼無奈?”
云霄仙子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泉,卻帶著刺骨的譏諷,
“師尊待你如何?”
“萬仙陣中,將關乎截教存亡的六魂幡交予你手,是何等信任!”
瓊霄俏臉含霜,指尖劍氣吞吐,幾乎要按捺不住,冷冷道:
“而你!”
“就在最關鍵之時,攜幡叛逃!”
“致使六魂幡未能搖動,萬仙陣崩,同門喋血!”
“你一句被逼無奈,就想抹去這滔天罪業?!”
碧霄最是直接,仙劍嗡鳴出鞘半寸,凜冽劍光映照著她冰冷的眼眸:
“跟這叛徒多言作甚!”
“直接抽魂煉魄,叫他嘗嘗萬仙陣中諸位同門受過的苦楚!”
定光歡喜佛聽得魂飛魄散,拼命掙扎,眼中盡是絕望的哀嚎。
他想說什么,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發出“嗚嗚”的哽咽,丑態百出。
無當圣母始終沉默,她緩緩抬起手,止住了躁動的同門。
她目光平靜地看著定光歡喜佛,那平靜之下,是比怒火更可怕的森然。
“長耳定光仙。”
她再次喚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萬鈞重量。
“你可知,因為你那一叛,碧游宮自此緊閉,師尊被道祖帶走,至今困于紫霄宮?”
“你可知,因為你那一叛,多少同門上了那封神榜,真靈受困,億萬年不得自由?”
“又有多少同門,連上封神榜的資格都沒有,直接形神俱滅,消散于天地之間?”
“你可知,因為你那一叛,我截教道統,幾乎斷絕?”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沒有歇斯底里,卻扎入定光歡喜佛的元神最深處。
定光歡喜佛渾身冰涼,連顫抖都忘了。
無當圣母沒有用任何酷刑,但這平靜的詰問,比任何刀劍加身都更讓他痛苦。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用佛陀尊位和享樂掩蓋的過往,血淋淋地攤開在眼前。
“我...我...”
他嘴唇哆嗦,卻說不出一句辯解。
無當圣母不再看他,目光轉向趙公明等人,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痛色。
“封神之敗,緣由諸多,非他一人之過。”
她話語一頓,聲音陡然轉厲,帶著斬釘截鐵的裁決。
“然,叛教之罪,萬死難贖!”
“今日,便以此叛徒之血,祭奠我截教萬仙在天之靈!”
“便以此叛徒之魂,告慰師尊!”
話音落下,她并指如劍,一道凝練到極致、仿佛蘊含了截教最后氣運與無盡恨意的青色劍光,自她指尖迸發!
與此同時,趙公明龍虎玉如意清光大放,金靈圣母引動周天星力化作璀璨鎖鏈,三霄仙子混元金斗虛影鎮壓虛空,瓊霄碧霄仙劍齊鳴!
六道恐怖無比的準圣之力,并未直接毀滅定光歡喜佛的肉身。
而是化作六道顏色各異、卻同樣充滿毀滅氣息的光束,瞬間沒入定光歡喜佛的眉心、丹田、四肢百骸!
“不!!!”
定光歡喜佛發出一聲凄厲的絕望嘶吼。
下一刻,他的身軀從內而外綻放出刺目的光芒。
在那蘊含著無上道則與滔天恨意的力量沖刷下,寸寸瓦解,卻又被強行凝聚,不讓他立刻死去。
痛苦!
無法形容的痛苦!
遠比形神俱滅更可怕的痛苦!
他的元神被強行剝離,在那六股力量的撕扯下,仿佛承受著億萬次凌遲。
封神戰場上,那些因他叛逃而隕落的截教門人臨死前的怒吼、不甘、怨恨......涌入他瀕臨崩潰的元神,一遍遍沖刷、折磨!
那是因果的反噬,是業力的清算!
他仿佛看到了金鰲島曾經的萬仙來朝,看到了碧游宮通天教主威嚴而信任的目光,看到了萬仙陣中同門們浴血奮戰的身影......
最后,一切都化為血色,化為無數雙充滿恨意盯著他的眼睛。
“呃啊啊啊!”
他的慘叫在黎山回蕩,卻穿不透那六位準圣聯手布下的屏障。
這個過程,持續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對于定光歡喜佛而言,卻如同在無間地獄中承受了億萬年的酷刑。
當光芒終于散去。
原地,已再無定光歡喜佛的蹤跡。
連一絲塵埃都未曾留下。
唯有一縷精純卻充滿怨毒與絕望的殘魂本源,被強行凝聚成一團扭曲的光球,懸浮在半空,兀自發出無聲的哀嚎。
無當圣母伸手,將那光球攝入掌心,目光冰冷。
“如此讓他形神俱滅,太便宜他了。”
她翻手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玉瓶,瓶身刻滿玄奧的截教秘傳封魂咒印。
她將那團代表著定光歡喜佛最后存在的殘魂本源,狠狠拍入玉瓶之中。
“封!”
瓶塞落下,無數青色咒文亮起,將玉瓶徹底封印。
“便將他這殘魂,永世鎮壓于黎山地脈深處,以黎山萬古劍意日夜磨蝕,以地心毒火灼燒,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待他日,師尊歸來,再行發落!”
趙公明等人看著那被封印的玉瓶,眼中快意與恨意交織,最終化為一聲復雜的嘆息。
大仇得報,心中卻無多少歡喜,唯有那萬古的悵惘與悲涼,依舊彌漫心間。
截教的債,這才只是開始。
無當圣母將玉瓶收起,目光掃過空蕩的原地,仿佛要將今日這一切刻入神魂。
“走吧。”
她轉身,率先向黎山深處走去,背影決絕。
趙公明、金靈、三霄緊隨其后。
黎山地脈深處,禁制重重。
無當圣母親手將那封印著定光歡喜佛殘魂的玉瓶,打入熾熱與劍氣交織的核心。
凄厲的哀嚎在地火與劍意的雙重磨蝕下,化作永恒的無聲酷刑。
做完這一切,六人并未散去,氣氛反而更加凝重。
趙公明撫摸著龍虎玉如意,率先打破沉寂:
“師姐,定光雖已伏誅,但這筆債,遠未算清。”
他眼中寒光閃爍,
“毗盧遮那......那些叛徒,可還在靈山逍遙!”
金靈圣母鳳目含煞,周天星力隱隱引動:
“不錯。”
“佛門此番雖付出代價,但根基未損。”
“接引老賊推出菩提頂鍋,送出些資源便想了事,未免太過便宜!”
碧霄性子最急,仙劍嗡鳴:
“那還等什么?”
“不如我等現在就打上靈山,將那些叛徒一一揪出,碎尸萬段!”
云霄按住妹妹的手腕,聲音沉穩:
“不可。”
“師姐方才所言極是,道祖禁令尚在,圣人不得出手是真。”
“但我等若真逼得佛門玉石俱焚,接引、準提拼著受罰強行出手,后果不堪設想。”
無當圣母微微頷首,眸光深邃:
“云霄所言不錯。”
“復仇需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
“佛門經此一役,威望大跌,內部裂痕已生。”
“燃燈、彌勒豈會真心臣服菩提?這便是我等的機會。”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
“更何況,如今尚有更重要之事。”
聽聞此話,趙公明神色一動:
“師姐是指......金鰲島?”
“是,也不全是。”
無當圣母目光望向虛空,仿佛穿透無盡距離,
“金鰲島乃我教根脈,雖成廢墟,地底深處或尚存一絲復蘇之機。”
“但在此之前,需先穩住黎山,消化此番所得,更要......關注那場西行。”
聽聞此話,一旁的瓊霄微微蹙眉:
“西行?”
“孫悟空道友與金蟬子?”
無當圣母微微點頭,道:
“正是。”
“孫悟空助我等脫困,此恩需記。”
“他與佛門、天庭皆不對付,是攪動局勢的關鍵。”
“金蟬子攜人道氣運西征,更是直指佛門根基。”
“他們越強,鬧得越大,佛門便越焦頭爛額,無暇他顧,于我截教復興越是有利。”
就在此時,一道細微的破空聲傳來。只見一枚閃爍著混沌氣息的玉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無當圣母面前。
無當圣母伸手接過,神識一掃,臉上露出一絲了然。
“是那孫悟空道友的傳訊。”
聽聞此話,趙公明好奇道:
“他說什么?”
“他言道,佛門已調整西行劫難,讓我們看戲即可。”
“另外......”
說到這里,無當圣母嘴角微勾:
“他提醒我們,靈山的賠禮,快到了。”
話音剛落,黎山外圍的劍陣便傳來一陣輕微的波動。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天際盡頭,數道祥云簇擁著幾口寶光四溢的箱子,正朝著黎山緩緩而來。
為首之人,竟是去而復返的觀音菩薩!
只是她此刻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周身氣息也收斂到了極致。
顯然,菩提老祖上位后第一件事,便是雷厲風行地備好了賠罪之禮,并由與截教有過接觸的觀音親自送來,以示誠意。
“來得倒快。”
金靈圣母冷哼一聲。
無當圣母神色恢復清冷:
“公明師弟,勞你出面接收。”
“不必與他們多言,清點無誤后,讓他們離開便是。”
“明白。”
趙公明咧嘴一笑,身形一晃,已出現在山門之外。
他雙手抱胸,龍虎玉如意懸浮身側,雖未言語,但那磅礴的準圣威壓,已讓祥云上的佛門眾人心頭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