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四周漸漸熟悉的街景,那些沉淀在記憶深處的畫面被一點點喚醒,林棠紛亂的心緒,竟奇異地被撫平了些許。
她打起精神,指著前方路口一棟氣派的西式建筑,對楊景業和頻頻回頭的豆豆介紹著。
“看那邊,拐過去,就是中山東一路了,以前我們叫它‘外灘大道’,路一邊是黃浦江,另一邊,都是這種又高又大的石頭房子,聽說以前是外國人的銀行、洋行,樣式都不一樣,晚上開了燈,從江對岸看過來,特別氣派?!?/p>
連林棠自己也沒發覺,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種久別重逢的懷念。
“娘,那里是啥?”豆豆指著一棟有著尖尖屋頂和彩色玻璃窗的房子。
“那是以前的海關大樓,頂上那個大鐘,到點就會響,聲音能傳好遠。”
林棠說著,目光投向另一條岔路,眼神柔和了些,“往那邊走,不到兩條街,就是我以前讀的初中,學校門口有幾棵特別大的梧桐樹,夏天樹葉密得能把天都遮住,放學的時候,我們幾個就愛在樹下買冰棍吃。”
“冰棍?”豆豆咽了咽口水。
“嗯,那時候的冰棍可沒現在花樣多,最常見的就是‘光明牌’的赤豆冰棍和鹽水冰棍,四分錢一根。”
“赤豆冰棍里面有一顆顆煮得爛爛的甜紅豆,鹽水冰棍就是冰冰咸咸的,特別解渴!賣冰棍的老爺爺推著個蓋著厚棉被的木箱子,一掀開被子,冷氣就冒出來?!?/p>
林棠說著,仿佛又嘗到了那股簡單純粹的甜涼滋味,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微笑。
“還有啊,”林棠挽住楊景業的胳膊,往另一個方向示意。
“那邊,再走一段,有家‘人民電影院’,是我和文月、慧玲她們最愛去的,門口貼著大大的海報,都是些新片子,只要一出新的,我們就搶著去買。”
那些和好友們共享的、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隨著敘述,變得清晰而溫暖,暫時驅散了心底的陰霾。
“棠棠?”
正當林棠沉浸在回憶中,輕聲細語地講述時,身后忽然傳來一個遲疑的、帶著點不確定的男聲。
林棠一怔,轉身看去。
只見幾步開外,站著一個身材發福的男人,臉圓圓的,穿著時下常見的深藍色干部裝,只是因為肚子太大,扣子險些扣不上,崩扯開的衣縫顯得有些滑稽,他正一臉驚訝地望著她。
這人看著有點眼熟,可林棠愣是卡殼了,一時對不上號,她微微蹙眉,帶著歉意客氣地問:“你是?”
那胖男人明顯愣住了,臉上迅速掠過一絲窘迫,連耳朵尖都有些發紅。
他搓了搓手,聲音低了些:“我、我是齊文賢啊,棠棠,你不記得了?”
齊文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甚至有一絲隱秘的受傷,他忍不住想,林棠小時候還跟在自己后面,還說長大要給自己當媳婦兒呢!這才幾年,就把我忘得這么干凈了?
“齊文賢?”林棠這下真驚著了,眼睛瞬間瞪大,上下仔細打量對方,這、這是齊文賢?記憶里那個清瘦的少年,怎么、怎么膨脹了這么多?
六年前自己離開滬市時,他雖然已開始發福,但絕沒到現在這個程度,簡直像是吹起來的氣球,大了不止一圈!
齊文賢被林棠毫不掩飾的驚訝目光看得更加尷尬,干笑兩聲,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圓潤的下巴:“這些年,是、是胖了不少”
林棠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收斂表情,順著他的話干巴巴地接了一句:“哦,挺好,挺好,心寬體胖,說明你日子過得順心?!?這話說得她自己都覺得別扭。
齊文賢的笑容更勉強了。
順心?他媳婦兒林霞現在還在局子里關著,家里亂成一鍋粥,孩子哭爹喊娘沒人管,爹媽覺得出了這么個兒媳婦丟盡了老齊家的臉,氣得差點把他們父子倆掃地出門。
這日子,跟“順心”二字哪有半點關系?
他甩開這些煩心事,目光再次落到林棠身上,這次帶著更仔細的打量。
她穿著雖不扎眼,但料子版型都好,襯得人身段曲線極其好,比六年前更多了幾分成熟韻致。
齊文賢心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沖動更強了,明明知道妻子林霞害過林棠,自己本該躲著走,可剛剛一眼就認出她,腳就是不聽使喚,非要追上來,想和她說說話,哪怕就幾句。
齊文賢的目光里,后悔、懷念,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愛慕,混雜在一起,幾乎是不加掩飾地流淌出來。
楊景業可不是瞎子。
從這胖男人叫住林棠開始,他周身的氣壓就在穩步下降。
此刻,他手臂一伸,極其自然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林棠攬到自己身邊,手掌穩穩扣住她的肩膀,目光淡淡地掃向齊文賢,開口問林棠,語氣平靜無波:
“媳婦兒,這位是?”
林棠被他攬得微微一僵,感覺到肩膀上傳來的力道,心里莫名有點虛。
她遲疑了一下,才說:“這是、這是齊文賢,我小學同學?!?/p>
林棠知道楊景業的性子,要是讓對方知道,這就是自己的前未婚夫,那自己估計要完蛋了!
齊文賢連忙點頭,像是要強調什么,補充道:“對,我和棠棠都是機械廠長大的,從小就認識,以前天天在一塊兒玩兒。”
“哦?是嗎?”
楊景業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齊文賢圓滾滾的身材,和那張泛著油光的臉上,眼神里明晃晃的,是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近乎直白的嫌棄。
楊景業側過頭,用一種仿佛只是單純好奇的語氣問林棠:“媳婦兒,你以前不是總說,你只樂意跟長得好看的一起玩兒嗎?”
這音量別說齊文賢了,就連周圍五米以外的人都能聽得清楚。
林棠腳趾瞬間在鞋子里摳緊了,她臉頰發熱,偷偷伸出手,在楊景業結實的后腰上輕輕掐了一把。
這人!說話怎么這么噎人!這讓她怎么接?說“是”?那等于當面打齊文賢的臉,多尷尬,好歹小時候還吃了別人不少東西!
說“不是”?那豈不是拆楊景業的臺,還顯得自己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