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半日功夫,青霜便將姜瑟瑟列的單子置辦得齊全。
姜瑟瑟也不拖沓,和青霜一起回到西院,便動起手忙活。
這段時間,姜瑟瑟已經練過了很多次,此時做起來已是十分熟練了。
姜瑟瑟先按比例調漿糊,用水化開面粉,兌上少許蜂蜜,隔水慢慢熬煮,攪得細膩無顆粒,再晾至微涼。
又取來一張泛黃的舊書殘頁,故意挑了邊緣脆化的地方,用稀釋的魚鰾膠輕輕刷在背面,待膠干了,果然那紙便韌了幾分。
最后,姜瑟瑟裁了桑皮紙,染成與舊頁相近的赭黃色,分層疊加,用特制漿糊細細粘補,又拿玉石片輕輕碾磨邊緣,直磨得與原紙渾然一體,看不出半點修補痕跡。
待完工時,窗外已是斜陽西沉。
青霜候在一旁,湊上去細看,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那修補處平整光滑,紋理都與原紙相合,若非姜瑟瑟指明,竟瞧不出分毫破綻。
“成了!真的成了!姑娘好手藝!”
青霜滿臉的驚嘆,沒想到姜瑟瑟居然真的有這個本事,這可太讓人驚訝了!
姜瑟瑟微微一笑道:“只是僥幸罷了,也虧得材料齊全。”
當晚,謝玦用了晚膳,疏桐沏了茶遞上去,隨即又退到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燭光下。
謝玨中衣松松挽著玉帶,肩背挺拔如松,那讓京中閨秀都傾慕的眉眼輪廓,卻凝著寒,清貴難近。
滿室的書卷氣混著淡淡的茶香,只聞得紙上的墨香流轉,與窗外的竹影風聲相應和,端的是一派清雅與矜貴。
青霜雖然打定了主意,可瞧著大公子凝神看書的模樣,周身靜得連半分人氣都不透,又實在不敢貿然開口驚擾。
心里藏著事,哪怕青霜藏得再好,但又哪里能瞞得過謝玦的眼睛。
謝玦抬眸看了青霜一眼,眸光立刻銳利起來,帶著一絲不悅:“有話就說。”
青霜被這目光逼得身子一顫,連忙屈膝躬身,垂首道:“是奴婢失儀了。”
青霜定了定神,將姜瑟瑟修補舊箋,又試補舊書殘頁的事細細稟明,末了,才將那頁修補好的殘紙呈上。
“……奴婢瞧著表姑娘的手藝,許是能修補公子那本兵書,故而斗膽,想請公子定奪?!?/p>
謝玦聽了,抬手接過那頁殘紙,指尖輕撫過修補的邊緣。
觸手平滑溫潤,竟尋不出半分粘合的痕跡,那染過的桑皮紙與舊頁的質地和色澤渾然相融。
謝玦垂眸盯著那處修補的地方,眸色沉沉,一瞬間的神色變得有幾分復雜難辨。
青霜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從未見過如此復雜莫測的眼神,柔軟似融融春水,茫然似漠漠秋云,再細瞧,又只有一片沉靜。
……大公子的心思真難猜啊。
不猜不猜。
書房里靜了半晌。
青霜正琢磨著要不要再稟明幾句,便聽得謝玦淡淡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將那本兵書取來,送去聽松院。”
青霜當即露出明顯的吃驚之色。
先前雖是抱著幾分期盼開口,卻也曉得此事難成。
那本前朝兵書是孤本,世上只此一本,大公子素來十分愛惜,便是三皇子相借,都被大公子婉言回絕,半點情面都不給。
如今,他竟這般干脆地應允了。
而且居然連一句小心仔細的叮囑都沒有。
青霜愣了一會兒,回過神來忙躬身應道:“是,奴婢這就去辦?!?/p>
帶青霜出去后,謝玦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殘紙,一個孤女,竟會這般精妙的古籍修補手法。
又是從云游先生那里聽來的法子?
謝玦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
姜瑟瑟和謝珣講的那些故事,也都被一字不差地傳到謝玦這里了。
除非不想知道,不然這世上就沒有什么打聽不出來的事情。
片刻后,謝玦才抬眼,吩咐道:“疏桐,去把謝平叫來。”
疏桐低頭應了聲是,不一會,謝平就過來了。
謝玦抬手示意謝平起身,問道:“揚州那邊,查得如何了?”
這幾天,謝平按照謝玦的吩咐,派人去了一趟姜瑟瑟的老家揚州。
謝平早知他要問此事,當即便回稟道:“回公子,姜表姑娘的老家在揚州城南,早年姜家也算殷實人家,做些綢緞生意,姜表姑娘早些時候也讀過兩年書,只是五年前姜老爺病逝,生意無人打理,漸漸便敗落了。”
謝平接著道:“一年前,姜夫人也去了,姜家便只剩姜表姑娘一人,表姑娘便收拾了些細軟,跟著同鄉的商隊,孤身一人上京投奔孫姨娘來?!?/p>
謝玦沉默片刻,又問道:“她在揚州時,可曾接觸過什么云游的奇人異士?”
謝平躬身答道:“屬下細查過,姜家敗落后,姜表姑娘深居簡出,平日里只幫著鄰里做些針線活計換些銀錢,甚少出門。但早些年,確實是有一位云游先生,曾到過姜家借宿過一段時間?!?/p>
“哦?”謝玦眉峰微挑。
“何時的事?那人是什么來歷?”
“回公子,是姜老爺還在世時,約莫六七年前了?!敝x平細細回道,“那先生自稱游歷四方,因恰逢大雨滯留揚州,姜老爺好客,便留他在府中住了月余。鄰里只知有這么個人,卻不知其具體來歷,只說他性子孤僻,甚少與人往來,月余后便自行離去了,之后再無音訊?!?/p>
書房里又靜了下來。
謝玦的目光落在那頁修補好的殘紙上,眸色越發幽深。
謝玦淡淡道,“你且退下吧?!?/p>
“是?!敝x平躬身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