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林棠離開后,林霞以林家真正千金的身份回到家屬院,林父職位不低,自然有不少人巴結討好。
唯獨張慧玲和白文月,因著和林棠自小到大的情分,認定了是林霞擠走了好友,雖然不至于主動找茬,但從來不給林霞好臉色,徹底無視她。
跟著張、白兩家玩得好的子弟,也都有樣學樣,偌大的家屬院,年輕人無形中分成了兩派。
林霞畢竟是后來的,根基淺,站在她這邊的寥寥無幾。
這種被孤立、被比較的日子,像毒蟲一樣啃噬著林霞的心,就算是表面上巴結她的人,也會在背后議論,說她小家子氣,說她永遠比不上他們口中“大方得體”的林棠。
看著眾星捧月的白文月和張慧玲,林霞覺得那本該是自己的樣子,她羨慕他們自信張揚的模樣,多希望讓她們也體會一下自己的痛苦。
恨意,就這樣日益滋長。
有了第一次對林棠下手的“經驗”,林霞的膽子越來越大,她利用白文月性子軟、脾氣好,以“解釋誤會”、“想念姐姐林棠留下的東西”為由,忽悠人去看了場電影,然后交給了早就聯系好的郭強。
之后,林霞又想故技重施對付張慧玲,可張慧玲是個炮仗脾氣,見她就罵,根本近不了身,約了好幾次都約不出來。
這更激起了林霞的怨恨,于是,她把目標轉向了張慧玲的妹妹,單純活潑的張慧珍。
她先修補和小姑子齊文思的關系,再通過齊文思,把慧珍約出來,又哄騙兒子齊小川玩“躲貓貓”,將人引到偏僻處……
林棠聽著林霞歇斯底里的控訴,整個人愣住了,她沒想到,根源竟在這里,文月和慧玲對自己的維護,竟成了她們遭難的導火索。
一股強烈的愧疚和心疼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臟,緊接著,是對林霞這種扭曲邏輯的極致厭惡,種種情緒翻攪在一起,讓林棠一時說不出話,臉色微微發白。
林霞敏銳地捕捉到了林棠那一瞬間的恍惚和痛苦,她像是終于找到了致命一擊的缺口,笑得更加暢快而惡毒。
“怎么了?難受了?哈哈!林棠,你看見了嗎?你就是個災星!掃把星!誰靠近你誰倒霉!張慧玲、白文月、張慧珍……她們都是被你害的!你心里是不是很痛啊?是不是覺得對不起她們啊?哈哈哈哈哈!”
那尖利的笑聲像針一樣刺著林棠。
她用力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混亂已被一片清冷的堅定所取代。
林棠搖了搖頭,看著里面狀若瘋癲的林霞,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不,你說錯了,害了她們的,是你那顆骯臟惡毒的心,不是我!該難受、該痛悔終生的是你,林霞!你就好好待在這鐵窗里,用你的一輩子去贖罪吧。”
林棠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而我,文月,慧珍,慧玲……我們都會好好活著,活得比誰都幸福!你的所作所為,改變不了任何事,只會把你自己拉下地獄!”
說完,林棠不再看林霞一眼,干脆利落地轉過身,朝著來時的路走去。
身后,鐵窗內。
林霞猖狂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僵在原地,瞪著林棠消失的方向,那雙被仇恨灼燒得通紅的眼睛里,瘋狂漸漸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空洞和絕望。
林霞抓著欄桿的手緩緩滑落,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著冰冷的鐵欄,一點點癱軟下去,最終跌坐在骯臟的水泥地上。
一直強撐著的某種東西,轟然倒塌。
冰涼的淚水,終于毫無預兆地沖出眼眶,瞬間模糊了她猙獰而絕望的臉龐。
壓抑的、痛苦的嗚咽,從喉間溢出,在死寂的囚室里低低回蕩。
林棠從警局那棟灰撲撲的樓里走出來時,外頭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腳步從堅定,變得緩慢,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空茫茫的,還陷在剛才與林霞對峙的激烈情緒里,沒完全抽離出來。
楊景業一直等在外面,視線就沒離開過門口。
見她這副模樣出來,楊景業心里一緊,立刻大步上前,什么也沒問,只是伸出溫熱寬厚的手掌,一把將林棠有些顫抖的手緊緊裹住。
那股暖意和力道,讓林棠飄忽的心神稍稍定了定,她抬眼看向楊景業,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沒什么力氣。
就連一向活潑好動的豆豆,也察覺出娘不對勁了。
小家伙仰著小臉,看看爹凝重的臉色,又看看娘蒼白的臉,黑葡萄似的眼珠轉了轉。
他把小手伸進自己棉襖口袋里,摸了摸,掏出兩顆大白兔奶糖,這是昨天離開醫院時,張母塞給他的,有好幾顆,豆豆吃了一些,剩下兩顆一直揣著沒動。
豆豆踮起腳,把兩顆奶糖都放到林棠冰涼的手心里,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安慰:“娘,吃糖!這糖可甜了,吃了它,你心里就甜了。”
手心那兩顆帶著孩子體溫的糖,像是一顆小小的火種。
林棠鼻子驀地一酸,她用力眨眨眼,把那點濕意壓回去,摸了摸豆豆的頭,聲音有些發哽:“謝謝豆豆,娘沒事。”
林棠原本的計劃,是帶楊景業和孩子們去中山東一路逛逛,讓這從蓉省小縣城來的爺仨,也見識見識這號稱“遠東第一街”的氣派與繁華。
可此刻,她心里沉甸甸的,堵得慌,什么看街景的興致都沒了。
但就這么回招待所干坐著,只怕心里更亂。
林棠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對楊景業說:“咱們就在附近隨便走走吧,轉轉。”
楊景業深深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好。”
一家四口,便沿著馬路漫無目的地走起來。
一開始,豆豆還像個小尾巴似的,緊緊跟在林棠身邊,一會兒指指天上飛過的鳥,一會兒學兩聲奇怪的叫喚,想逗娘開心。
可沒多大一會兒,小崽子的注意力,就被這滬市街頭截然不同的景象給牢牢吸走了。
“爹!你看!小汽車!又一輛!哇,那個更亮!”豆豆拽著楊景業的褲腿,興奮地指著馬路上穿梭的車輛。
確實,這里是滬市,就連街上跑的小汽車,都比云安縣多了不知多少,更別提那如潮水般的自行車流了,叮鈴鈴的鈴聲此起彼伏,一輛挨著一輛,匯成一道道移動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