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聊多久,張慧玲就被推出來了,她臉色還有點白,精神頭卻足,一眼看到林棠,就開始張羅起來,聲音雖虛,調門卻不低:
“棠棠!你們來了!聽我的,都住我家去!就住慧珍那屋,我都收拾好了,讓慧珍跟我擠擠,孩他爹去睡客廳!”
張慧玲話音剛落,白母也趕緊上前,拉住林棠另一只手:“棠棠,還是去我們家住吧,我們家人口少,房間寬綽,住得開!”
張母立刻不干了:“那哪兒行!去我家!我家有大寶,豆豆和圓圓去了有玩伴,小孩子就得和同齡人一塊兒,不然多無聊!”
白母反駁:“我們家也不無聊呀!讓文濤帶著兩個孩子玩,他可有耐心了!再說了,你們家剛添了丁,擠擠攘攘的,孩子夜里哭也吵,還是住我們家清凈,讓棠棠好好歇歇。”
兩家人都清楚,多虧了林棠,自家閨女才能脫離苦海,這份感激沉甸甸的,又知道林棠如今回滬市,養父母那邊情況復雜尷尬,肯定不能回那個“家”。
于是,她們不約而同地收拾好了房間,想把這份溫暖和接納實實在在遞給林棠。
林棠心里暖烘烘的,但住宿的事,她在火車上就想好了,連忙客氣地婉拒:“白嬸,張嬸,你們的心意我領了,真不用麻煩,我們這一大家子人,住誰家都添亂,我們住招待所就挺好,方便。”
“那不行!”張母把孩子往病床邊一放,一把拉住林棠的手。
“棠棠,滬市就是你家!回家了哪有住外頭的道理?你和慧玲一塊兒長大,在我眼里也是我閨女!閨女回家,哪有往外推的?”
白母也上前,不由分說從林棠懷里接過圓圓抱著,那架勢,好像抱著孩子林棠就走不了似的,“聽話,棠棠,就去家里住。”
林棠心里又感動又有點無奈,最后只好再三保證:
“張嬸,白嬸,我肯定去!兩家我都去玩幾天,好好陪你們說話,但今天剛回來,東西也多,先去招待所安頓一下,好不好?我保證,等收拾好了,忙完了警局的事兒,一定上門叨擾!”
好說歹說,磨了半天,張母和白母才勉強同意林棠先去住招待所。
雖然拉扯得有點累,但那撲面而來的、毫不作偽的熱情,確實像一股暖流,把林棠心頭從車站帶出來的那點寒意沖散了不少。
又陪著張慧玲坐了一會兒,看她開始打哈欠犯困了,林棠一家和白文月一家才告辭離開,先到醫院附近找了個飯店填肚子。
吃完飯,白文濤開著那輛借來的小汽車,把林棠一家送到了附近一家看起來還不錯的國營招待所,看著他們進了門,才載著自家人離開。
林棠到前臺開了間標間,房間比在永新縣住過的招待所寬敞,有兩張床,東西也齊整些。
豆豆一進屋就撒了歡,東瞅瞅,西摸摸,小馬駒似的在房間和衛生間之間跑了好幾個來回才消停。
林棠卻早就累得直不起腰了,她強撐著給圓圓喂了奶,又給小家伙簡單擦了擦小臉小手,自己胡亂抹了把臉,就一頭栽倒在床上,幾乎瞬間就失去了意識。
剩下的爛攤子,自然全扔給了楊景業。
這男人任勞任怨,先把興奮過度的豆豆拎去洗漱,塞進被窩;又檢查了圓圓的尿布,輕輕拍哄;接著把帶來的行李一一歸置好;最后才打了水,給林棠擦洗了一遍,再把自己從頭到腳收拾利落。
等他終于躺上床,伸手把熟睡的媳婦兒撈進懷里時,窗外天色都還沒暗,顯然是沒到睡覺的時候。
但一家人又累又乏,連晚飯都省了,從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天光微亮。
期間只有圓圓半夜餓醒,哼哼唧唧,被警醒的楊景業抱到林棠身邊,吃了頓迷糊奶,便又沉沉入睡。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透亮,林棠就醒了。
這一覺睡得扎實,醒來只覺得神清氣爽,就是肚子餓得咕咕直叫,趕緊前胸貼后背。
一家人收拾利落,便出門尋吃的。
到了國營飯店,林棠要了三碗鮮肉餛飩,又給圓圓單獨點了一份蒸蛋,特意叮囑不放任何調料。
熱騰騰的吃食上桌,楊景業用小勺挖著嫩滑的蒸蛋,喂圓圓,小家伙吃得直拍桌子,小臉上滿是滿足。
豆豆也埋著頭,呼呼啦啦連吃了好幾個,才放下勺子,疑惑地抬頭:“娘,這抄手咋和咱家那邊的不大一樣?”
林棠笑了,吹了吹勺里的餛飩:“這個啊,叫餛飩,和云安縣的抄手有點像,都是包肉餡兒,可皮不一樣,抄手皮厚實些,餛飩皮更薄,透亮兒的。”
“哦!”豆豆恍然大悟,又拿起筷子進攻自己那碗。
圓圓吃完蒸蛋,意猶未盡,烏溜溜的眼睛就盯上了楊景業碗里的,伸著小手去夠爹爹的勺子。
楊景業沒攔著,用勺子尖舀了點幾乎化了的餛飩皮,小心送到閨女嘴邊。
圓圓“啊嗚”一口含住,小嘴嚅動幾下,眼睛倏地亮了,這可是她頭一回嘗到帶咸鮮味的東西!
這下可不得了,小家伙來勁了,嘴里剛咽下去,就“啊啊”叫著,小手直揮,好歹又從她爹那里混到了好幾口餛飩湯。
吃飽喝足,一家人便往警察局去,林棠心里惦記著事兒,想盡快把林霞這樁麻煩了結了。
到了警局,剛說明來意,接待的同志一聽“林棠”這名字,立刻熱情地迎上來。
“哎呀,林棠同志!可算把你盼來了!辛苦了辛苦了,大老遠跑這一趟。”警察搓搓手,有些無奈。
“實在是沒法子,罪犯林霞死活不開口,咬定了必須見你一面,不然什么都不說,我們這也是……”
林棠搖搖頭,語氣平靜:“沒關系,警察同志,我理解,配合公安機關辦案,盡快把事情弄清楚,才是最重要的。”
警察見她這么明事理,不由得豎起大拇指:“林棠同志,你真是好樣的!覺悟高!等這案子結了,我們一定給你送面錦旗!那咱們抓緊時間?不過按規定,只能你一個人進去見,家屬得在外頭等候區等著。”
“行,我明白。”林棠點頭,轉身對楊景業低聲說了幾句,無非是“看好孩子”、“我很快出來”。
楊景業“嗯”了一聲,大手在她肩上按了按,傳達自己的支持與安慰,“去吧,有事就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