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跟著警察穿過走廊,左拐右拐,來到一處相對封閉的區(qū)域,眼前是一間小小的審訊室,透過一面特制的窗戶,能看見里面坐著個人。
警察停下腳步,低聲囑咐:“林棠同志,你就在這兒跟她說,為了你的安全,避免嫌疑人情緒激動有傷害行為,請不要有任何肢體接觸,也別靠太近,我們在隔壁房間,隨時能看見聽見這邊的情況。”
林棠點(diǎn)點(diǎn)頭。
警察轉(zhuǎn)身進(jìn)了旁邊的一扇門。
現(xiàn)在,只剩下林棠,和窗子里面那個低著頭的人。
林棠靜靜站了快一分鐘,里面的人一直沒抬頭,亂糟糟的長發(fā)披散下來,幾乎遮住了整張臉,身上皺巴巴的衣服臟得看不出原色,整個人像一尊凝固的、充滿怨氣的雕塑。
終于,林棠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林霞,你不是要見我嗎?”
里面的人猛地一顫,倏地抬起頭!
確實(shí)是林霞。
可林棠幾乎要認(rèn)不出了。
那張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下面掛著濃重的青黑。
她的眼睛死死盯住窗外的林棠,先是茫然,然后是極度的驚愕和難以置信。
“林棠?”聲音嘶啞干澀,像砂紙磨過木頭,顯然是許久未開口說話。
林棠今天穿了一件灰藍(lán)色的棉襖,沒扣扣子,敞著懷,露出里面鵝黃色的毛衣,下身是筆挺的灰色長褲,腳上一雙擦得干凈的小皮鞋。
這身打扮并不張揚(yáng),卻處處透著整潔、得體,讓人一看上去,就知道林棠的日子過得不錯。
她的臉龐也比六年前更豐潤了些,膚色健康,眼神清亮,整個人站在那里,氣色好得扎眼。
這模樣,和鐵窗里那個形容枯槁、渾身散發(fā)著頹敗和戾氣的林霞,簡直是云泥之別。
林霞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在林棠身上刮過,最后死死釘在她臉上。
那眼神里有震驚,有嫉妒,更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恨意,憑什么?憑什么你還能過得這樣好?
林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依舊嘶啞,“聽說你嫁人了?”
林棠只淡淡點(diǎn)了下頭,沒接話。
林霞像是急于抓住什么,語速加快,帶著一種惡意的揣測和期盼:“呵呵呵,無父無母,又沒娘家撐腰,估計也嫁不了什么像樣的人家吧?特別是你這樣的長相,在蓉省那窮鄉(xiāng)僻壤的地方,有臉蛋、沒本事兒,怕是被吃得骨頭都不剩,日子難熬吧?”
說完這話,林霞死死盯著林棠,急切地想從林棠臉上找到一絲窘迫、一絲不如意。
仿佛只有確認(rèn)林棠過得悲慘,她這六年扭曲的恨意、如今身陷囹圄的絕望,才能找到一點(diǎn)點(diǎn)可悲的平衡。
林棠本不想搭理林霞,但看著林霞那副樣子,想著六年前的爭執(zhí)與算計,忽然改了主意,她不想讓林霞如愿。
林棠臉上甚至浮現(xiàn)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點(diǎn)“煩惱”的笑意,語氣輕松得像在拉家常。
“是啊,是不太好。”
林霞眼神一亮。
緊接著,就聽林棠用抱怨實(shí)則得意的口吻繼續(xù)說:“天天不是雞就是魚,肉都沒斷過,硬是給我養(yǎng)胖了不少!你看這臉,這腰,我都嫌沒以前好看了,可我男人偏說這樣才好,看著有福氣!你說說,這人是不是沒眼光?”
林霞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林棠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往前稍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diǎn)“姐妹間”說私房話的調(diào)調(diào)。
“哎,我跟你說,他有本事也就算了,偏偏那張臉還長得招人!你是沒看見,我們那附近的大姑娘小媳婦,有事沒事就往他跟前湊,那眼珠子瞟的喲,為這,我可沒少生氣!每次瞅著他那張臉,我就悔啊!”
林霞的呼吸粗重起來。
“悔我小時候眼瞎!”林棠一拍手,表情夸張,“怎么看上張家那個破爛貨?跟只癩蛤蟆似的!當(dāng)初要是真跟那種人生了娃,生出來的不就是小癩蛤蟆嘛?哪能像我現(xiàn)在這倆孩子?”
林霞的手指摳進(jìn)了掌心。
“不過啊,這倆娃也讓人頭疼。”林棠蹙起眉,一副“甜蜜的負(fù)擔(dān)”模樣。
“大的那個,才五歲,非鬧著要上小學(xué)!上了就算了,還給我考個雙百回來!你說他腦子這么靈光,讓別的孩子咋活?每天放學(xué)回來也不消停,就圍著他妹妹轉(zhuǎn),搶著洗尿片、講故事……弄得我這個當(dāng)娘的,倒像個閑人,我都怕附近的人說閑話呢!”
林棠嘆口氣,又指指窗外大概楊景業(yè)他們等的方向,“小的那個更不省心!長得太俊了,跟洋娃娃似的,帶出去誰都搶著抱,煩都煩死了!哎,林霞,你說我這日子,是不是也挺‘不好過’的?”
“你閉嘴!!!”
林霞的理智那根弦,終于在林棠這連番“抱怨”中徹底崩斷!
她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一下子撲到窗前,雙手抓住冰冷的鐵欄桿,手指關(guān)節(jié)捏得發(fā)白,臉?biāo)浪蕾N在欄桿縫隙間,猙獰地嘶吼:
“你閉嘴!林棠!你少在這兒編瞎話騙我!我不會信的!你得意什么?你等著!你早晚會下地獄的!”
林棠后退一步,拉開安全距離,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冰冷的嘲諷。
“下地獄?林霞,該下地獄的是你!你的心肝都被毒汁泡黑了!害了那么多人,你就等著爛在這牢里,爛在泥坑里,一輩子也別想再見天日!”
“是你!都是你害的!”林霞瘋狂地?fù)u晃著欄桿,發(fā)出哐啷的巨響,眼球凸起,血絲密布。
“是你搶了我十八年的人生!是你!要不是你占了我的位置,偷了我的人生,我會變成今天這樣嗎?啊?!都是因?yàn)槟悖 ?/p>
“餓肚子的應(yīng)該是你!被打被罵的應(yīng)該是你!被賣給瘸子當(dāng)媳婦兒的也應(yīng)該是你!這才是你應(yīng)該過得日子,你是個賊,搶了我的生活!”
林棠胸膛起伏,但聲音卻異常清晰冷靜:“你錯了,林霞。那十八年,不是我搶的,也不是我要的。你因?yàn)檫@恨我,算計我,甚至給我下藥,好,這些賬,都可以算在我頭上,就算我還給你的!”
林棠話鋒一轉(zhuǎn),目光像是帶著刺,“可文月呢?慧珍呢?她們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她們哪里對不起你?你怎么就能對她們下那樣的毒手?你的心怎么就那么歹毒!”
“歹毒?哈哈哈哈!”林霞尖笑起來,笑聲癲狂。
“她們沒做錯?她們錯得離譜!我才是林家的女兒!一切都是我的!”
“可她們呢?從你滾出滬市那天起,她們就拿那種眼神看我!張慧玲,白文月!她們憑什么為你打抱不平?憑什么看不起我?在家屬院里拉幫結(jié)派,孤立我!讓所有人都看我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