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非刑殺人,這既是自我克制,且對于那些心懷忐忑的武將,也是一個友好的信號。
皇帝崇尚以法治國,也不曾不教而誅,只要遵紀守法、安守本分,也就不用擔心受到懲處。
黃立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即便是糾正地方官府的判案,也盡量是有法可依,沒法就制定補漏。
盡管他沒有做到盡善盡美,但自光復以來,殺人也很少,多是流放。這與開疆拓土有關系,但多半也是他不想背上濫殺的惡名。
罪大惡極的除外,但包括那些大漢奸,也盡量是只誅首惡,家眷流放。
這樣的行事原則,就與太祖迥異。
要知道,太祖殺功臣,又是扒皮揎草,又是誅滅九族,每一場大案興起,都有成千上萬的人頭落地。
比如胡惟庸案,究其黨羽,前后共誅殺三萬余人;
郭桓案,牽連全國的十二個布政司,牽涉禮部尚書、刑部尚書、兵部侍郎、工部侍郎等高官。“自六部左、右侍郎以下,贓七百萬,詞連直、省諸官吏,系死者數萬人”;
藍玉案,太祖不僅誅殺藍玉一門,連傅友德、馮勝、王弼等公侯在內,一律牽連,死者達一萬五千之多。
封建社會,皇權壓在律法之上,大家似乎都認為沒有什么不妥。但黃立卻知道,弊端極大,必須要改。
制約皇帝的未必是內閣,還有法律。所謂“王在法下”,哪怕不是那么徹底完全,也給皇權戴上了籠頭。
“南掌派使者至云南,貢方物及銀器,請求內附。”黃立放下朝鮮之事,又接著閱看奏疏,沉吟著說道:“方光琛認為可順勢接納,派駐軍隊。”
元朝統一中國,在“景嚨”地方設置“徹里路軍民總管府”之時,“猛老”和“八百”(原蘭那)已經分離出去。
隨著元朝對傣族“徹里路”統治的鞏固,又在毗鄰的撣泰地區先后建立蒙慶宣慰司和八百宣慰司,老族的“猛老”也主動向元朝“入貢”。元朝隨即在老撾建立老告軍民總管府。
明朝取代元朝統治中國后,老告土官在明初的洪武年間就兩次到明朝“朝貢”。其時,“麓川、緬甸、車里、老撾、八百皆內附,準為宣慰司”。“
老撾宣慰司建立之后,對明朝的入貢最勤,聯系最頻繁,共向明朝入貢達三十多次,是云南省管轄的土司中入貢數最多者。
萬歷四十年,老撾再次入貢方物,言印信毀于火,請復給。朝廷再頒老撾印,但這次之后,便中斷了來往。
其時的老撾,已經是在瀾滄王國的統治之下。為應緬甸東吁王朝的擴張,與暹羅結盟對抗。
嘉靖四十二年,瀾滄王朝遷都萬象,以便更好地與暹羅接近,并確保自身安全。
東吁王朝在歷經長久戰亂后,逐漸走向衰敗,國力退縮至緬甸本土。
瀾滄王國解除了危機,也達到了空前的繁榮,囊括了后的老撾和泰國東北部,總面積大約為四十萬平方公里。
但就在不久之前,因為王位繼承的問題,瀾滄王國先后分裂為北部瑯勃拉和萬象兩個王朝。
老撾所處的地理一直很不利,夾在安南、暹羅和緬甸之間,戰爭不斷。雖然未被完全吞并,卻也沒有強大起來,經常是附屬國的地位。
分裂成兩個王朝后也是一樣,不僅敵對,而且開始尋找外援來對抗。萬象王朝與暹羅聯合,瑯勃拉則想重新抱上明朝的大腿。
瑯勃拉又被大明稱為南掌,這可能是老撾最早的稱呼。因為與云南接壤,倒是有著與大明聯系最便捷的條件。
“方大人判斷得也沒錯,憑我大明現在的國威,只要接受南掌內附,別說萬象,就是暹羅,也不會繼續對抗南掌。”
張默認為這很容易,并不需要派出多少人馬,只要大明表示出意圖,就能保住南掌。
“萬象倒象是引狼入室,暹羅很有可能對其不斷蠶食,迫使其成為附屬國。我軍控制南掌,則可對安南形成夾擊之勢。”
老撾北接云南,東接安南,西北毗鄰緬甸,西南毗鄰暹羅,一個中南半島的內陸國家。
黃立對老撾的看法,與朝鮮一樣。窮困,接納進大明統治,可能不是助力,而是負擔。
當然,這也只是時間早晚的事情。就象安南,黃立不過是在等鄭阮兩敗俱傷,明軍能夠以最小的代價一舉鯨吞。
黃立思索一下,微微頜首,說道:“便準方光琛所奏,派兵駐扎,以千人為準,餉糧由南掌提供。”
現在的云南有不到兩萬的正規軍,在土司大量遷往緬甸、湄公的情況下,在南方諸省中,已經算是很多的兵力。
其中的骨干力量是參加過國戰后撤回南方的精兵,盡管多是吳系在云南的老兵,但現在卻沒有擔心猜疑的必要。
因為吳系有影響力,有號召力的將領,如夏國相、胡國柱等人,已經被分開安排,加官晉爵的同時,也脫離原來的部隊。
之所以在云南增加駐軍,就是為了對安南動手,重新納入大明疆域,進行實際統治。
老撾對大明沒有威脅,內附得也不徹底。黃立需要時間來分階段解決這些問題,先駐軍表明態度只是第一步。
“根據情報,萬象王朝也不安定,占巴塞邦有自立傾向。”張默說道:“這樣一來,就更不會對南掌如何了。”
“在南掌駐軍,如果占巴塞自立,說不定能從南掌就近用兵,把萬象也占領呢!”
黃立想了想,說道:“朕以為不必急著占領老撾,不是什么要地,也不能為大明增添多少助力。安南這邊,卻要緊盯著。”
“南掌,萬象,還有占巴塞,如果能扶持聽話的國主,倒也不錯。派些官員幫著治理,也能起到潛移默化的作用。”
歷史上,老撾確實分裂成了三個王朝:瑯勃拉,萬象,還有占巴塞。最后,都成了暹羅的附屬國。
黃立不知道具體的歷史,他只是從現實利益進行考慮和取舍。
要切實穩固地占領并統治,勢必要投入更多的資源。不管是人力物力,可能還包括財力。
黃立進行成本估測,覺得可以靈活一些。有的是直接統治,象朝鮮這樣的藩屬國,也未嘗不可。
關鍵還在于價值大小,如同雞肋般,食之無肉,棄之可惜,還要浪費資源的,暫時不取也是一種策略。
至于安南的鄭阮戰爭,因為大明興復的影響,還有持續下去的跡象,黃立就更不著急插手。
主要是明軍搶先占領了湄公地區,堵死了阮氏南下擴張的道路。雖然阮氏吞并了占城國,但也到此止步,難以再繼續發展實力。
這樣一來,北方鄭氏自恃實力占優,繼續進行征服阮氏的努力。同時,向大明入貢方物金銀,表現出藩屬國的恭順姿態。
要知道,雖然自明宣宗朱瞻基放棄安南,由其獨立,但在名義上,安南依然是大明的藩屬國。
新興的大明展現出了咄咄逼人的擴張之勢和強大軍力,占領緬甸,占領湄公,這也使得北鄭南阮感到惶惶不安。
他們唯鞏重現明成祖出兵,強勢攻打安南,并進行長期統治的情景,都對大明采取了恭敬的態度。
而對于已經被夾在云南和湄公中間的安南來說,北鄭和南阮都要面臨壓力。
他們心里也清楚,當初明朝放棄安南,并不是實力不夠,而是越人激烈的反抗,以及統治成本的高昂。
當時,大明從安南征收的賦稅,一年大概只有七八萬兩白銀。但為了統治的穩定,每年的軍費卻高達上百萬兩。
這樣賠本的買賣,對于明朝來說,確實是難以長期承受的沉重負擔。
聽到皇帝說起安南,張默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自己的見解,供皇帝參考。
“萬歲,微臣以為,今時不同往日,如果占領安南,施治妥當的話,可能就不會出現太過激烈的反抗。”
“況且,安南與朝鮮相似,漢化程度較深,若有十幾年的努力,歸化同化雙管齊下,亦能成我大明郡縣之地。”
成祖派參加過靖難之役的老臣朱能,以及張輔率領大軍征服安南,幾乎沒費什么力氣,就滅了黎氏。
之后便將安南設置為明朝的一個省級行政轄區,改名為交趾,并派去一些明朝官員管理。
開始的時候,管理交趾的是武將張輔和文官黃福。
張輔軍事才能突出,坐鎮剛剛打下的交趾,以強硬手段平定叛亂,使安南基本上安定下來。
黃福則是一個既有政治智慧,又有靈活手段的官員,在交趾的管理也是卓有成效。
黃福與張輔兩人一文一武,把交趾治理得不說是井井有條,可也安定了統治秩序。這在征服之初,十分難得。
可等到兩人遭到奸人陷害彈劾,被朝廷從交趾調走,交趾便再也沒有能力出眾的官員,只剩下一些中飽私囊的庸才。
特別是太監馬齊接手安南后,他貪婪成性,暴虐害民,搞得安南百姓怨聲載道,反抗便此起彼伏,沒有停過。
在安南的史書中,通常把這段歷史時期的民眾反抗,視為民族主義的爆發。
其實,這是往自己臉上貼金。實質上,就是明朝用人不當,造成了官逼民反的混亂局面。
而且,到了宣宗時期,明朝已經沒有能力突出,可以獨擋一面的有力大將了。幾次平叛都損兵折將,導致明朝失去了戰略主動。
張默所說的理由,黃立也深以為然,有歷史教訓可以吸取,再占安南必然不會重蹈覆轍。
首先,明軍強大悍勇,裝備精良,又有久經沙場的名將,絕不是宣宗時可比的。
其次,安南的北鄭南阮對峙,已經持續了四十多年。
長期的戰爭,以及繁重的賦稅,使得南北統治下的安南百姓都是生活艱苦,負擔沉重。
這樣的民生狀態,對于大明要建立在安南的統治,無疑是非常有利的。
戰亂對于平民百姓來說,是最苦最難熬的,不管是哪里的,都是一樣。
湄公省就有很多逃避戰亂的南下越人,對他們的治理,也提供了以后統治安南的經驗。
“張卿所言有理。”黃立沉吟著,先稱贊了一句,才緩緩說道:“便先易后難,也是穩妥之策。”
“安南多年戰爭,有兵力近二十萬,要攻打并獲勝,我軍至少要動用四五萬的人馬。”
北鄭的常備軍大概有七八萬,也有估計在十來萬的;南阮的軍隊有四五萬,但與葡萄牙人和荷蘭人有聯系,在火器裝備上要勝過鄭軍。
打仗倒是簡單,只是調動幾萬人馬,憑明軍的戰力,幾乎就能夠戰無不勝。
可接下來的統治,恐怕就不會這么輕松。畢竟,安南的人口和開發程度,不是南洋那些土邦小國能比的。
關鍵是安南稱不上是一個富庶的國家,因此,黃立暫時也不想投入太多兵力和資源,來占領安南。
“相比較而言,在南洋用兵的收獲更大,性價比也最高。”黃立最后得出了結論,也定下了緩攻安南的基調,“但攻打安南,也不過是時間早晚的事情。”
張默明白了,也得承認,確實如此。安南沒有威脅,和朝鮮一樣,既然占領的收益不大,那也就不必著急。
“萬歲英明。”張默微微躬身,說道:“北鄭南阮的長期戰爭,使安南百姓苦不堪言。官僚腐敗,搜刮盤剝,更加重了百姓的苦難。”
“等到民不聊生的時候,再攻打安南,就是王師討伐,解民倒懸,肯定能夠一舉獲勝。說不定,安南百姓會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黃立微笑頜首,說道:“張卿所言極是。戰爭的勝敗,實力是一方面,時機也極為關鍵。”
雖然不太清楚安南的歷史,但黃立卻看到了南阮北鄭的統治下,因為封建制度的腐朽而顯出衰敗之象。
連年戰爭,經濟凋敝,民不聊生,這些現象基本上都預示著農民起義的醞釀和爆發。
不過是時間早晚罷了,被大明壓制住的安南,內部發生混亂的可能性已經是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