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根木柴投入壁爐,火焰高漲些許,將寬敞的客廳籠罩在一片溫暖而晃動的橙紅光暈中,木柴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爆裂聲,濺起幾點轉瞬即逝的金星。
腓特烈已經在窗前站了很久,冬日的暮色正迅速吞沒遠處的群山。
美因茨大公正在用燒火棍撥弄著壁爐爐灰中的幾個伊麗莎白薯,面色凝重,目光聚焦于無限遠的地方。
從上午開始,他一直在思考一個由腓特烈提出的,關乎整個萊茵聯盟未來的行動計劃。
那時,腓特烈從對萊茵聯盟的王后的所作所為作出一些分析開始。
“僅僅是安東尼婭自己,”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封凍的湖面,不起一絲漣漪,“是絕不敢在萊茵聯盟內部如此放肆地干涉政務的。”
他轉過身,天空的光從背后照來,面容隱在陰影中,只有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冬日晴空下最冷冽的湖。
“王后或許貪圖享受,或許喜歡珍寶,”腓特烈的嘴角勾了一下,“但她絕不愚蠢到觸碰政治底線?!?/p>
“她或許會因為自己享受而對國王提出要求,例如那座她至今還沒確定樓梯扶手花紋的宮殿,但對政務和軍隊的事不會去干涉。”
美因茨大公的酒杯停在唇邊,他最后喝了一口。
“你的意思是……”他緩緩問道。
“背后必然有人撐腰。”腓特烈斬釘截鐵地回道,帶著一絲殺氣,“或者說,有人指使。”
“安東尼婭不過是個傀儡,一只被推到前臺的、戴著絲絨手套的手?!?/p>
“真正想要攫取萊茵聯盟權柄的人,藏在她華麗的裙裾陰影里。”
客廳里驟然安靜,唯有壁爐中木柴燃燒的細微聲響。
美因茨大公慢慢放下酒杯,向后靠進沙發柔軟的靠墊里,仰起頭,望著天花板上那些繁復的石膏浮雕。
纏繞的葡萄藤與月桂葉圖案,在跳動的火光中仿佛被賦予了生命,枝葉的影子隨著火焰搖曳而輕輕擺動,像一群沉默的旁觀者。
“確實如此?!彼c了點頭,“安東尼婭一貫的做派,不過是貪圖享樂?!?/p>
“珠寶,華服,沒完沒了的宴會,還有那些帶著各種各樣目的來自四面八方的阿諛奉承的人——這些對一個王后來說,根本不算什么大事?!?/p>
“甚至……”他頓了頓,深深看向腓特烈,“甚至紅水車村之戰時,她率先帶著仆從逃離漢馬城,那也是情有可原?!?/p>
“畢竟她是個從來沒有上過戰場的女人?!?/p>
美因茨大公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一開始聽說當初安東尼婭逃離漢馬城的時候還十分生氣,后來瑪利亞親自帶兵進入紅水車村要塞并帶隊沖鋒的消息把他給嚇壞了,他覺得王后遠離戰爭是對的,瑪利亞該多學學這一點。
美因茨大公接下來的話幾乎像是在喃喃自語:“但現在,現在她敢公然干涉政務,敢在王國核心安插外國貴族,敢把手伸向軍隊,這已經不是貪圖享樂能解釋的了?!?/p>
“這背后,必定有更大的圖謀,更強的依仗?!?/p>
腓特烈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目光落在壁爐里那簇躍動的火焰上。
現在美因茨大公正在梳理思路,將零散的線索拼起來。
美因茨大公或許年邁,或許身體已不如從前敏捷,但那雙經歷過數十年政治風云的眼睛,能看到許多年輕人忽略的細節,能嗅到權力場中最細微的異常氣息。
一塊木柴發出響亮的爆裂聲,一小簇火星猛地躍起,在空中劃出短暫的金色弧線,隨即熄滅在陰影里,只留下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
“高盧國王,”美因茨大公緩緩吐出那個名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老路易。”
他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里混雜著復雜的情緒——忌憚,厭惡,還有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源自本能的恐懼。
那是一個統治高盧幾十年的君主,在美因茨大公眼中以狡猾、冷酷和永不滿足的野心著稱。
當年低地地區一戰,萊茵聯盟軍事上遭遇滅頂之災,美因茨大公自己都生出異心,直到腓特烈崛起才改變。
腓特烈點了點頭,目光變得犀利起來。
“很合理地推測。”他說,聲音平穩依舊,“安東尼婭出自高盧王室遠支,雖然血脈已經稀薄得像兌了水的酒,但終究掛著那個姓氏?!?/p>
“老路易如果想把萊茵聯盟變成高盧事實上的附庸,通過王后滲透、蠶食,確實是最隱蔽也最有效的手段?!?/p>
“比戰爭便宜,比外交省事。”
美因茨大公點了點頭。
“老路易這個人……”他斟酌著詞句,每個字都像在刀鋒上權衡,“不好對付,非常、非常不好對付?!?/p>
“你年紀小可能不清楚,在你出生前,他在位這些年,對內解決了國內不聽話的山頭,對外使得周圍沒有一個國家敢打高盧王國的主意?!?/p>
“奪下赫爾維蒂聯邦西面門戶萊芒城是老路易嶄露頭角的手筆,當時袖子海峽南岸有一些地方被親近盎格蘭王國的貴族占領,那些地方后來全沒了,里森堡王國要是沒我們協助估計現在國土少一半,塔拉哥王國的王位之爭要不是你插手他早贏了,更別說低地地區那一戰中你的父親戰死沙場。”
“我可是很清楚他有多么的可怕?!?/p>
“如果他真的在背后支撐安東尼婭,那一定還有后手?!?/p>
“我們此刻看到的越權行為,可能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p>
“水面之下,還有多少暗樁,多少布局,多少我們尚未察覺的陷阱?”
“不知道?!?/p>
美因茨大公喝了一口酒抬起頭,眼睛直視腓特烈,目光銳利得像利劍,仿佛在說自己對付不了老路易,只能你來。
“幸好,”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奇異的、近乎輕松的語調,“老路易前段時間中風偏癱了?!?/p>
說完,他又喝了一口酒。
腓特烈說道:“雖然他有有一半身子動不了,但權柄還在手中,根本沒有交給太子?!?/p>
“而且,他這病聽說有治好的先例?!?/p>
“威廉陛下患同樣的病時,圣城只是祈禱幾天。”
“老路易的病情一傳到圣城,馬上有人說典籍中有治好的記載,而且看起來是真的。”
他說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對光明教會那些樞機主教們的差別對待很無奈。
隨后他向后靠去,閉上了眼睛,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蒼老。
畢竟,他們都是年紀差不多的老人,誰都不知道死亡和明天的太陽哪個先來。
過了一會,他收拾好心情,說道:“所以他才這么著急,急著通過安東尼婭控制萊茵聯盟,想在在徹底失去能力之前,完成這個布局。”
“我能理解他在想什么,自己身后名望是最重要的,這是臨終前的瘋狂。”
腓特烈點了點頭。
客廳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與之前不同,是某種力量在蓄勢的靜寂,仿佛兩張強弓已經拉至滿月,淬毒的箭矢搭在弦上,弓手屏住呼吸,只等松開手指的剎那,箭矢撕裂空氣的尖嘯。
美因茨大公重新拿起酒杯,發現酒已經冷了,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微微晃動,失去了熱氣帶來的醇香,只剩刺喉的凜冽。
他皺了皺眉,最終還是將杯中殘余的液體一飲而盡。
烈酒滑過喉嚨的灼燒感,讓他蒼白的面頰重新泛起一絲血色,也讓那眼睛亮了些許。
“即便如此,”美因茨大公放下空杯,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穩,“老路易依然不好對付?!?/p>
“即使他偏癱在床,即使他口不能言,但他經營了幾十年的勢力和人脈還在。”
“高盧的軍頭們仍然效忠于他,那張龐大的情報網仍然在暗中運轉,那些被他提拔的貴族、將領、官僚,仍然會執行他的意志——或者說,執行他們心目中‘國王的意志’?!?/p>
特烈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贊同,沒有反駁,甚至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用大理石雕成的塑像,唯有那雙藍色的眼睛深處,有某種東西在燃燒,冷靜而熾烈。
“不好對付,”腓特烈緩緩開口,聲音很輕,“那就讓他退出歷史舞臺吧?!?/p>
美因茨大公的手微微一顫。
盡管早有預料,盡管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從來不是循規蹈矩之輩,盡管親眼見證過他如何崛起,但親耳聽到這句話,還是讓老人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手緊緊握住。
讓一位國王“退出歷史舞臺”,這話輕飄飄的,落在耳中卻重若千鈞。
這不是流放,不是廢黜,不是逼迫退位,而是最徹底、最不可逆轉的解決方式。
這意味著血,意味著火焰,意味著一個時代的強行終結,意味著無數連鎖反應的開端。
壁爐里的火焰繼續燃燒,書房里的溫度似乎驟然下降了幾度,窗外的風聲變得更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