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夫人想了想,疑惑地說道:“難道就讓岳兒自己找?還是萬歲那邊會有恩典?”
皇上的恩典,就是指婚。雖然皇帝從沒使用過這個月老的權力,但也有相近和類似的事情。
劉享和張瑤兒的就是先通過皇帝,皇帝再和劉體純和皮熊、張默說起,那自然是不會再有更改。
李來亨解釋道:“萬歲應該是不喜歡盲婚啞嫁的,指婚是不會的,除非是萬歲知道或熟悉的。岳兒想自己相看,應該也有這方面的考慮。”
“若是在遼東難找,這邊幫他相看,倒也沒什么忌諱。萬歲日理萬機,也顧不得這些瑣事。依孫兒的意思,還是先緊著孩子的心意?!?/p>
高夫人覺得自己足不出戶,對外面的情況也不太了解,聽了李來亨的話,便點了點頭,表示贊成。
身份敏感,高夫人也不好拋頭露面,恨不得別人都不認識,忘了更好。
看到她,別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李自成。那可是甲申之變的元兇,亡了大明的罪魁禍首。
“唉,說不得,讓后輩們都要受到牽連。如果不是出身大順軍,來亨他們也不會如此小心翼翼,事事謹慎?!?/p>
高夫人暗自嘆息,臉上卻不顯,和李來亨隨意地聊著天。
“萬歲坐鎮南京的時日不多,看著是想盡快把南方的積弊解決掉,施政才有些嚴厲?!崩顏砗嗑従徴f道:“主要針對的就是宗族和鄉紳?!?/p>
高夫人輕輕頜首,說道:“原來是這樣,只要不是心性變了就好?!?/p>
北伐成功,天下大定,往往是皇帝心性改變的時候。
歷史上,很多帝王都是如此。外患消除或減弱,整肅內部,鞏固皇權便成了頭等大事。
高夫人雖然不拋頭露面,可也是看朝廷邸報的,眼見皇帝突然嚴苛起來,也是有所擔心。
李來亨自然是揀著好話說,免得讓祖母擔驚受怕。
“萬歲開疆拓土之心未有改變,如今沒了國內掣肘,倒更是要對外興兵。南洋靠海軍,北方還是要靠步騎?!?/p>
李來亨繼續說道:“北方的恢復重建,頂多也就需要一兩年。等到兵精糧足,便是大力向北拓展的時機了?!?/p>
“萬歲遷都北方,軍政的側重肯定會有改變?!备叻蛉松钜詾槿唬f道:“北方邊患,終明一朝,也未解決。萬歲有宏圖壯志,自是要建遠超前人的功績?!?/p>
既然要對外用兵,那就要倚仗武將。對李來亨等人來說,也是件好事。
怕只怕天下承平,皇帝的心也松懈下來,少不得要鳥盡弓藏。太祖剛建國時,就是這樣。
開始時北元勢力還強,朱元璋也不敢放松警惕,數次北伐,武將們封公封侯也得到重用,紛紛統兵出戰。
可等到北元實力大損,已經難以構成太大威脅后。朱元璋的心態就有了改變,收拾這個,修理那個,專注于皇權集中,并為兒孫繼位掃平障礙。
現在,皇帝還年輕,只有一個皇子,可能是剛學說話走路,十幾年才能長大成人。
這樣的話,高夫人的擔心又少了幾分。既要開疆拓土,又不需為皇子考慮,自然也不會太祖那般行事。
不管是幾年,十幾年,總是希望能夠平平安安的。興許皇帝年歲大了,也會念舊,也就把以前的恩怨都放下了。
又閑聊了一會兒,李來亨便陪著高夫人用了晚飯,才起身告退而去。
雖然李來亨也時常揣測,但在家人面前,卻從來是鎮定自若,免得家人憂心。本來就是說不好的事情,天天擔憂,豈不是自己嚇自己?
“但做好本分,其余的聽天由命便是。”李來亨有了自己的想法,身上也覺得輕松起來。
皇帝從潛龍至夔東,再到登基大寶,北伐成功,作為從龍老臣,李來亨一步步走來,對于皇帝的脾氣稟性,也算是有了相當多的了解。
不說胸襟廣闊如海吧,可也不是小肚雞腸、睚眥必報的性子。否則,也不能把出身各異的文臣武將都統合起來,共同光復了大明。
既然大家身上都有歷史問題,李來亨倒是不太怕了。
牽一發而動全身,都是開國功臣,也都加官晉爵,若是追究起來,誰都有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之感。
除非是違法犯罪,或是居功自傲跋扈橫行?;实奂葘ⅰ耙苑ㄖ螄睊煸谧爝叄蠹乙矐撁靼谆实鄣囊馑?。
…………….
沈陽。
南方只是稍冷,遼東卻已經是冰封雪飄。各種勞作,以及行動,仿佛也被凍住了一般,一下子停頓下來。
經過數月的安排布置,軍民也都安定下來,雖然還不復昔日的繁華,可也看不出戰亂的影子。
從城市到鄉村,恢復重建的次序差不多都是如此。
沈陽城里多了不少商鋪,多是光復有功的南方商賈,能優先挑選鋪面,運來了衣食住行的各種商貨,雇傭了很多遼東本地人作伙計。
駐軍和移民就是最大的顧客群,軍人糧餉充足,自是有錢消費;移民有安家補貼,也需要添置家用。
況且,遼東重新興盛也只是時間問題,早來早立足,早搶占市場,商人們的思維還是很超前的,不會只顧及眼前的利益。
駐軍的家眷大多安排在城里,少數安排在周邊的村鎮,這也是按照耕地面積和距離遠近來分派的。
人多了,就顯得熱鬧起來,不再是那么的死氣沉沉。
李岳沒有騎馬,只帶了幾個護衛,踩著一層寸許厚的積雪,隨意地走在沈陽的街道上,隨意地和手下聊著天。
“雖說是冷吧,可燒上火炕,又有火墻,倒不難過。南方卻是濕冷,感覺寒氣直往骨縫里鉆,還沒個躲的地方?!?/p>
“屋里屋外差不多,往哪躲呢?一個干冷,一個濕冷,其實就是適應的事兒。只不過,山東離得近,那里人能更快適應。”
李岳輕輕頜首,說道:“都是北方,氣候溫度差不多。先是山東,明年還有北直隸、河南的移民?!?/p>
“今年準備得還算充分,明年差不多就適應了。還要繼續向北拓展呢,那邊應該更冷?!?/p>
親兵隊長拍了拍厚厚的手悶子,笑著說道:“韃虜北竄,讓他們先挨凍受餓,沒準咱們還沒打過去,他們已經受不了,哭著喊著南下投降呢!”
李岳笑了起來,說道:“想得倒是美,可我估計,十有八九是還會頑抗的。”
除惡務盡沒在做到,二三十萬滿人還是逃出了遼東。雖然青壯已經不多,但差不多也能湊出五六千或七八千人馬。
當然,明軍怕的不是韃虜的這點兵力,而是遙遠的路程,還有寬廣的地域。
除非是步步為營地不斷北進,縮短了糧道,便能夠較長時間地作戰,不怕韃虜的周旋。
可要達到這個目的,就不光是軍隊的事情,還要移民填充,墾荒耕種。
可隨著大明的光復,人口與土地的矛盾緩和下來,又開疆拓土,到處需要勞力,這也為移民東北增加了很多的困難。
“萬歲要輸入朝鮮人在遼東耕種,朝鮮那邊已經答應,明年開春便有三五萬人從義州到寬甸或是建州。”
李岳垂下眼簾,思索著,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看朝廷的支持力度。
流放雖是移民的手段,可人口總數在那,也要有個罪名。還要考慮到地域,以免移民之后水土不服,徒傷人命。
所以,北方的人能送到遼東,南方的則向東寧府、湄公省、登嘉府安置。
“軍屯也是個辦法,可到底兵力有限,只能是給移民打個基礎。可惜,就算沿途原來還有些居民,韃虜北竄,也會被裹脅而去了?!?/p>
李岳突然轉過頭,看向后面的街道。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原來是幾十名騎兵入城,還趕著幾架雪橇。
到了冬季,遼東道路上便是厚厚的積雪。當時的道路水平,再加上沒有現代化機械,想要清除干凈,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所以,馬拉的雪橇和爬犁便成了主要的交通工具。冰面雪面都能行得,車輛都遠遠不及。
騎兵入了城,速度也慢下來,不是路滑,而是有規定。不是傳遞軍情的,嚴禁在街道上跑馬。
李岳等人都挎著刀劍,站在街旁也十分顯眼。騎兵們看到,便愈發慢行,認出長官后,更是下馬近前。
“末將見過將軍。”騎兵隊長和李岳也不陌生,已是中級軍官,從南方一路打過來的。
他帶著手下施禮已畢,便笑著說道:“末將巡防各處哨卡軍營一切順利,還進行了圍獵,帶回了一些獵物。”
李岳看了一眼雪橇,上面有狼、鹿和狍子,還有幾只野雞,微笑點頭,說道:“辛苦了,快回營休息吧!”
軍官說道:“末將正經過將軍府,獵物便交給門外護衛?”
李岳笑了笑,說道:“不用留多,你們回營好好休息,也改善下伙食?!?/p>
“末將遵命。”軍官再次施禮,帶著手下上馬而去。
李岳看著軍官遠去的背影,有些遺憾地搖搖頭,說道:“可惜本將軍不能恣意,這行圍打獵,卻是不好參與。”
游山玩水,行圍打獵,似乎與不務正業掛在一起。盡管在遼東,山林眾多,打獵野物,既能吃肉改善伙食,又能讓村屯百姓更安全。
所以,入冬之后,各地駐軍都時常去附近山林圍獵,也算是一種練兵的方式。
別說狼和鹿,還有打到老虎、熊和野豬的。當時別說遼東,就是在關內的山林里,豹子、野豬、狼等野獸,也是時常出現。
甚至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湖南省還爆發過餓虎之災,連當時的長沙城都受到虎群威脅。
人與野獸的競爭,既是弱肉強食,也是物競天擇。拓地墾荒,擠壓野獸的生存空間,爆發沖突,也是難以避免。
“將軍過于謹慎了吧?”親衛隊長有些不解,說道:“遼東各地安定,又沒有外患,就在沈陽附近松散一下,也誤不了什么事情?!?/p>
李岳點了點頭,不想就此事說清道明。自己心里怎么想,還是不要讓別人知道為好。
不過,他也有些心動。謹慎是好,但過猶不及。自己這個年齡,太過老成,倒顯得暮氣沉重。
萬歲年輕,怕是更喜歡朝氣蓬勃的年輕將領。自己也是他一路提攜教導,才逐漸委以重任的。
對于皇帝的脾氣稟性,李岳、劉享和袁東寶等幾個小輩的,倒比他們的父輩更加了解。
對于父輩的焦慮和擔憂,他們倒是并不在意。盡管這話得委婉著說,但他們都看出皇帝不是那種陰沉的性情。
要說成府深,喜怒不形于色,是封建社會精英人士的標準,但那卻不應該包括皇帝在內。
皇帝是什么,九五至尊,出口成憲,一言決人生死。他需要掩飾自己的喜怒,需要對臣子虛與委蛇?
或許當初只是形勢所迫,已經沒有能夠依靠的力量,才不得不放下仇怨,利用夔東武裝。
但皇帝之后的行為,卻是自相矛盾的。他并沒有重用吳系和降附派,依舊是以夔東系將領為主帥。
而且,皇帝平時的言談舉止,也都被李岳、劉享等人看在眼中,記在心里。
“有雄心壯志,有宏圖謀劃,豈會因個人恩怨而牽絆?何況,那已經是上上一代的事情,與父輩們雖有關系,但卻不是很直接,很緊密。”
李岳有自己的猜測和感覺,如果皇帝有清算的意圖,就不會重用他和劉享。
遼東這邊,也不是非他不可。象吳系的夏國相、胡國柱、王輔臣,還有出身大西軍的馬寶、祁三升,也應該能夠勝任。
李岳的手不知不覺已經按到了腰間的短劍上,那是御賜的“忠勇”劍,且是第一批打造并賜下的。
“這恐怕就是萬歲要武將做到的,也是給武將定的規矩。只要不壞了規矩,就能得到皇帝的信重,而不是杞人憂天般的胡思亂想?!?/p>
李岳回憶著皇帝的言談,仔細琢磨著皇帝說過的話,心中漸漸敞亮,嘴角也微微翹起。
“去買幾瓶酒,今晚咱們吃肉喝酒,暢飲一番?!崩钤郎焓种噶酥敢患疑啼仯行┮鈿怙L發,吩咐著護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