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德佑的眉頭擰了起來，沒有說話。
旁邊的魏鐘山性格更剛直一些，他沉聲反駁道：“昆曲的魅力，就在這‘慢’里，一唱三嘆，水磨工夫，這才是韻味。快了，那就不是昆曲了！”
他的話語里帶著老一輩藝術家對“規矩”的堅守和不容置喙的權威。
“我同意?！标愑畛鋈艘饬系叵缺硎玖速澩?，“昆曲的內核，就是這股韻味，這是我們的根，絕對不能丟?！?p>魏鐘山的神色稍緩。
“但是，”陳宇話鋒一轉，變得銳利起來，“我們怎么讓年輕人，有機會品嘗到這份‘韻味’？而不是在品嘗之前，就先被‘慢’給勸退了？”
他伸手指了指外面繁華的街道方向。
“現在的年輕人，選擇太多了。電影院里有好萊塢大片，手機里有刺激的游戲，短視頻app里有無數帥哥美女唱跳……”
‘每一樣東西都在用最強的感官刺激，爭奪他們的時間和注意力。”
“我們憑什么，在這些娛樂產品的重重包圍里，把他們拉進劇院，安安穩穩地坐上兩個小時？”
這些話，太現實，也太殘酷了。
他們不是不知道劇團的困境。
贈票比售票多，觀眾席里白發蒼蒼的老人比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多，年輕演員們看不到希望，紛紛轉行……
這些都是他們心照不宣的痛。
秦德佑長長嘆了口氣，神情有些落寞：“小陳，你說得對啊。不瞞你說，我這次請你來，就是因為我們也在琢磨‘改變’。”
“前段時間聽人說起現在流行什么‘沉浸式演出’，我跟老魏也去看了幾個，但總覺得……跟我們昆曲不搭界。”
“是啊，”魏鐘山也接話，語氣里滿是困惑，“弄得花里胡哨的，讓觀眾跑來跑去，演員混在人群里，不成體統?！?p>“我們這是高雅藝術，不是游樂場里的鬼屋探險。”
他們看到了問題，卻找不到解決問題的鑰匙。
“誰說高雅藝術，就不能讓觀眾‘跑起來’？”
陳宇突然笑了。
“兩位老師，方主播，還有直播間的朋友們，我們來玩一個思想游戲?！?p>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陳列的戲服、道具，最后又落回那張《游園驚夢》的劇照上。
“我們不要把這里當成一個‘劇團’，我們把它想象成……一座活著的，明代的金陵城。”
方海棠和兩位大師都愣住了。
直播間的觀眾也滿頭問號。
【金陵城？什么意思？】
【陳總又開始腦洞大開了嗎？】
陳宇沒有理會眾人的疑惑，自顧自地勾勒著他腦海中的藍圖。
“觀眾買的，不再是一張戲票，而是一張‘入城文牒’。他們走進來的瞬間，就不再是21世紀的觀眾，而是得到了一個全新的身份?！?p>“他可以是一個赴京趕考的書生，懷揣著夢想和迷茫；她可以是一個奉師命下山、尋訪故人的俠女；甚至可以是一個來自異域，對中原文化充滿好奇的商人?！?p>“而我們劇團的這些專業演員，也不再是‘演員’，他們是這座金陵城里的NPC?！?p>“你看，”他指向練功房里一個正在練習武生基本功的年輕演員，“他可以是城門口的官兵，盤查每一個進城的路人，順便給他們發布第一個‘任務’——去某某茶館找接頭人?！?p>“那位練習旦角的姐姐，”他又指向另一邊，“她可以是秦淮河畔的歌女，你和她對上‘暗號’——也就是一段戲詞，她就會為你唱上一曲，并且告訴你下一個線索的藏身之處?！?p>“生旦凈末丑，全員皆NPC！”
“而我們這些美輪美奐的戲服，古色古香的道具，就是這個世界最真實的血肉！”
“觀眾需要在這個世界里自由探索，和不同的NPC互動，觸發各種隨機事件?！?p>“在酒館里，可能會卷入一場江湖紛爭；在巷口，可能會偶遇一位賣花女，聽她唱一段凄美的小曲；在某個大戶人家的府邸外，會親眼目睹一場退婚風波……”
“主線劇情，就藏在這些看似零散的支線任務里。觀眾通過自己的選擇，一步步拼湊出故事的全貌，最終抵達不同的結局?！?p>方海棠已經聽傻了，她手里的手機差點滑掉，直播間更是直接炸鍋了！
【臥槽！臥槽！臥槽！】
【這不就是真人開放世界RPG嗎？！古風版的！】
【全員NPC的線下劇本殺？我靠，這要是做出來我第一個買票！】
【媽媽問我為什么跪著看手機！陳總，我的神！】
【這腦洞也太絕了吧！把傳統戲曲和現代游戲模式結合起來？】
【我突然好想玩！扮演一個俠客，在金陵城里行俠仗義，聽著昆曲BGM，這代入感直接拉滿啊！】
秦德佑和魏鐘山也徹底呆住了。
他們一輩子都沉浸在舞臺的方寸之間，從未想過，戲，竟然還可以這樣“演”！
魏鐘山的嘴唇哆嗦著，他想反駁，想說這“不成體統”，可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被說得心動了。
秦德佑的眼睛里，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他激動地抓住陳宇的手臂：
“小陳！你繼續說！那……那我們的經典劇目怎么辦？《牡丹亭》呢？總不能不演了吧？”
這是他們最根本的顧慮。創新，不能丟了根本。
“當然不能丟！”陳宇斬釘截鐵地說，“《牡丹亭》不再是簡單地在舞臺上演一遍杜麗娘和柳夢梅的故事?！?p>“它會成為整個世界的靈魂和終極任務！”
“我們完全可以設定，所有進入這個世界的‘玩家’，都會在開場時，做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夢里有一個模糊的身影，一段若有似無的唱詞?！?p>“他們接下來的所有任務，所有探索，都是為了尋找那個‘夢中人’，解開夢境的秘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