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開著一輛毫不起眼的老舊轎車，在迷宮般的巷道里穿行。車內(nèi)沒有交談，只有引擎單調(diào)的嗡鳴。最后，車子停在了一棟舊式居民樓下。這里沒有監(jiān)控，沒有門禁，只有剝落的墻皮和生銹的鐵門，散發(fā)著被時(shí)間遺忘的氣息。
“大小姐，到了。”福伯熄了火。
“這里是？”
“‘隱閣’。一個……老地方。”福伯沒有過多解釋，他下了車，為柳月嬋打開車門。
空氣里彌漫著潮濕和腐朽的味道。福伯領(lǐng)著她走上吱呀作響的樓梯，在三樓一扇不起眼的防盜門前停下。他沒有用鑰匙，而是按照某種特定的節(jié)奏，叩擊了三下門板。
門從里面被拉開一道縫。
福伯側(cè)身，讓出身后的柳月嬋。
開門的人沒有說話，只是將門完全敞開。柳月嬋走了進(jìn)去。
房間不大，陳設(shè)簡單到堪稱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空氣中混雜著濃重的消毒水味和一絲淡淡的血腥氣。
秦東就坐在那把椅子上，背對著門口，正在用一塊白布擦拭著一些拆解開的金屬零件。他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裸露的肩膀和后背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有暗紅色的血跡從紗布邊緣滲出。
那個通緝令上的字眼，在她腦中炸開。
重傷。
她站在門口，沒有再往前走。
“福伯，我說了，不要帶任何人來。”秦東沒有回頭，動作也未停下。
“是我讓他帶我來的。”柳月嬋開口。
擦拭的動作停頓了。整個房間陷入一種凝固的寂靜，只有窗外遠(yuǎn)處傳來的隱約車流聲。
秦東緩緩放下手中的零件，轉(zhuǎn)過身。
他比她記憶中要清瘦，也更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個人像一把收斂了所有鋒芒、卻依舊危險(xiǎn)的刀。他看著她，沒有意外，也沒有欣喜，像是在看一個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麻煩。
“回去。”他說，這是他們重逢的第一句話。
“通緝令，我看到了。”柳月嬋答非所問。
“所以你更應(yīng)該回去。”秦東重新拿起一個零件，“這里發(fā)生的一切，都和你沒關(guān)系。”
“沒關(guān)系？”柳月嬋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fā)出一聲脆響，在這逼仄的空間里格外刺耳。“周文軒用柳氏集團(tuán)做局，把你逼進(jìn)絕路，現(xiàn)在又給你扣上‘暴力抗法’的帽子，要把你變成一個死人。你告訴我，這和我沒關(guān)系？”
“這是我的事。”
“你的事？”柳月嬋反問，“你替柳家擋了多少事？你身上哪一道傷，是為你自己留下的？現(xiàn)在，輪到柳家出事了，你卻說是你自己的事？”
秦東默默地組裝著手里的東西，那是一把手槍的機(jī)件。金屬碰撞發(fā)出細(xì)微的咔嗒聲。
“周文軒的目標(biāo)是我。”他終于再次開口，“他要清理掉所有知道周家內(nèi)情的人。你現(xiàn)在離我越遠(yuǎn)，就越安全。”
“安全？”柳月嬋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你死了，我就會安全嗎？周振邦到了，周文軒就是周家新的主人。他會放過柳氏集團(tuán)這塊肥肉？他會放過我這個‘知情人’的女兒？秦東，你是不是覺得我還是那個什么都不懂，只需要躲在你身后的大小姐？”
秦東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他抬起頭，正視著她。
“那你來做什么？”他問，“你能做什么？報(bào)警嗎？還是像上次一樣，等著別人來救？”
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柳月嬋心上。
她沒有動怒，反而走得更近了。她停在他面前，垂下眼簾，能清晰地看到他繃帶上那片不斷擴(kuò)大的暗紅。
“我轉(zhuǎn)了三個億到我的私人賬戶。”她平靜地陳述，“是柳氏所有的備用金。如果我回不去，這筆賬會算在我的頭上，挪用公款，足夠讓我在牢里待一輩子。”
秦東的身體有一瞬的僵硬。
“你瘋了？”
“我很清醒。”柳月嬋說，“我來，不是為了拖累你，也不是來尋求你的庇護(hù)。我是來告訴你，我們現(xiàn)在是一條船上的人。這條船沉了，我們一起死。”
她頓了頓，抬起手，卻沒有去觸碰他的傷口，只是虛虛地停在上方。那股血腥味，仿佛灼傷了她的指尖。
“一個重傷的人，怎么暴力抗法？通緝令上說你‘極度危險(xiǎn)’，可你連站起來都費(fèi)力。”她的陳述里不帶情緒，卻比任何質(zhì)問都來得沉重。
秦東避開了她的動作，想要站起來，卻因?yàn)闋縿恿藗冢眢w晃了一下。
柳月嬋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堅(jiān)硬的肌肉，滾燙的體溫。
“我不需要你可憐。”他推開她的手。
“我不是在可憐你。”柳月嬋收回手，“我是在評估我的合作伙伴。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人，我怎么相信你能扳倒周文軒？”
“這不關(guān)你的事。”他重復(fù)道，語氣里透著一絲壓抑的怒火和無力。
“柳家的債，我必須親手討。”柳月嬋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晰，“周文軒欠我的，欠柳家的，我要他加倍還回來。”
她直視著他，沒有退縮，沒有畏懼。
“所以，你去哪，我去哪。”
這不是請求，是通知。
秦東看著她，看了很久。他從這個女人的臉上，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過去的影子。那個會因?yàn)橐稽c(diǎn)小事就慌亂，會因?yàn)橐痪淝樵捑湍樇t的柳月嬋，已經(jīng)死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柳家的繼任者。冷靜，狠戾，帶著玉石俱焚的決心。
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十幾年所做的一切，或許都是錯的。他筑起的高墻，以為能保護(hù)她，結(jié)果只是將她變成了一只精致的籠中鳥。而現(xiàn)在，鳥籠破了，她飛了出來，羽翼上沾滿了血。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手槍的最后一個零件裝好，拉動槍栓，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響。
然后，他將槍放在桌上，推到了她面前。
“會用嗎？”
柳月嬋拿起那把冰冷的武器。很沉，壓在手上，也壓在心上。
“你可以教我。”
秦東沒有再看她，而是轉(zhuǎn)向門口的方向。福伯一直安靜地守在那里，像個影子。
“福伯。”
“在。”
“再準(zhǔn)備一個房間。還有，給她弄點(diǎn)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