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冬生被兩名錦衣衛架著胳膊,樣子有些滑稽,周圍還有那么多人看著,自已好歹是個有功名的文官,如今卻被粗鄙地按著,實在是屈辱。
陳冬生沖著為首的人笑:“趙校尉可真巧,咱們又見面了。”
“走快點,別磨蹭。”趙校尉完全沒有要跟他敘舊的意思,而且,他們之間也沒有交情。
陳冬生道:“上次在禮部多虧趙校尉來得及時,才免了一場大禍,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
趙校尉多看了他一眼,錦衣衛行事狠絕,令人聞風喪膽,官員們見了他們,都跟老鼠見了貓一樣,陳編修臉上討好之色明顯,但眼底并沒有多少懼色。
“陳大人,你可知道北鎮撫司有個傳聞?”
陳冬生搖了搖頭。
趙校尉沖著他一笑,道:“入北鎮撫司,無生人出,這個傳聞難道陳大人沒聽說過?”
陳冬生頓時閉上了嘴巴。
北鎮撫司的恐怖程度八九十年代的香港電影中體現的最明顯,主角只要是被他們盯上,都會成為亡命之徒,且逃不過他們的追捕。
除了,一開始的驚慌之后,這會兒他已經冷靜下來了。
剛才錦衣衛抓人時,說的罪名是‘蠱惑民心,動搖國本’,這事他根本就沒干過,明顯是有人故意栽贓。
若是刑部來拿人,他反而更擔心,可來的是錦衣衛,那說明是元景皇帝直接下的命令。
錦衣衛只聽命于天子,掌詔獄,理欽案,不與三法司通氣,意味著圣上也盯著這事,只要自已清白,就不用太擔心。
他幾乎可以肯定,元景皇帝是絕對不會要他命的,不然也不會賜陳家村‘忠義村’的牌匾。
陳冬生剛被押著到了衙門口,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只見幾名身著青色圓領袍的官員勒馬停下,為首的是刑部云南清吏司郎中孫毅。
孫毅翻身下馬,看到被押住的陳冬生,臉色驟變,快步上前攔住錦衣衛:“諸位且慢,奉刑部尚書令,陳編修牽涉彈劾案,理應由刑部拘拿審訊,還請諸位通融,移交于我等。”
趙校尉冷笑一聲,語氣輕蔑:“趙郎中怕是來晚了,此案已由衛北鎮撫司接手了,拘票在此,你且看好。”
他從懷中掏出拘票,在孫毅眼前一晃,“刑部要管,除非去跟圣上討旨。”
孫毅臉色鐵青,身后的刑部捕快也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卻被錦衣衛橫刀攔住。
“北鎮撫司這是要越權行事?”孫毅咬牙,“陳編修乃翰林清流,非尋常官員,按律當由三法司會審,爾等私自帶走,不怕落人口實。”
趙校尉嗤笑,一把揪住陳冬生的后領,將他拽起來,“蠱惑民心,動搖國本,此等大罪,還需等三法司,哼,出了事,你擔得起這個責。”
孫毅臉色鐵青。
冷不丁的被拎起來的陳冬生:“……”
他好歹也是個壯碩的大漢,怎么就被人像拎雞崽了一樣拎起來了!
趙校尉囂張揮手,“帶走。”
陳冬生就這么被架走了。
陳冬生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孫毅氣得渾身發抖,卻終究沒敢阻攔,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被帶走。
·
牌匾上,北鎮撫司,四個大字透著森森寒氣。
墻高丈余,墻頭插滿尖刺。
一進去,一股混雜著血腥腐臭霉味撲面而來,還有凄厲的哀嚎聲,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聽得人頭皮發麻。
“進了這兒,管你是什么大官,都得脫層皮。”趙校尉說著,便將他推進一間狹小的羈押室,鐵鏈一端拴在墻角的鐵樁上,另一端鎖在他的腳踝上,“老實待著,待會兒就來審你。”
羈押室里只有一塊冰冷的石板,墻角堆著發霉的稻草,潮濕的空氣里滿是血腥味。
陳冬生腦海里全是關于北鎮撫司的恐怖傳聞,彈琵琶、烙鐵燙、夾棍,每一種都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詔獄里,暗無天日,他甚至不清楚時間的流逝。
丟進來好像就被人遺忘了,偶爾有點動靜,就是送來一碗發霉的糙米飯和半碗冷水,渴了只能忍著,餓了也只能喝冷水充饑。
那發霉的糙米飯他是真的不敢碰,就怕霉菌中毒一命嗚呼了。
“出來。”
陳冬生被帶去了一間偏房。
“陳大人,請坐。”副千戶的語氣客氣。
陳冬生被人按住了的肩膀,被迫坐在案前的矮凳上。
“別緊張,不提刑,讓你過來看場戲。”
陳冬生正疑惑間,只見副千戶拍了拍手。
門外兩名錦衣衛押著兩個瘦小的身影走進來,正是張寡婦的兩個兒子張磊和張峰。
陳冬生瞳孔驟縮,只見張磊手腕上兩道紫黑的血痕,還滲著血絲。
他的右腿膝蓋皮肉模糊,走路一瘸一拐,每走一步,拉扯血痂撕裂,血順著腿肚子流到了地上。
張峰更慘,胳膊被反擰在背后,臉上有巴掌印,一只眼睛閉著,好像睜不開了。
陳冬生猛地站起身,鐵鏈嘩啦作響,“你們對他們做了什么?”
張磊十歲,張峰才八歲,他們還是孩子,身上這些傷痕觸目驚心,陳冬生不敢深想他們遭遇了什么。
副千戶開口:“抬起頭來。”。
兩個孩子嚇得一哆嗦,陳冬生才看清他們臉上的恐懼。
“說,你們舉報陳冬生說朝廷賦稅繁重,百姓苦不堪言,叫你們拖延不交,可有此事?”
張磊嚇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不顧膝蓋上的血痂,直接跪了下來,“不是陳先生說的,是我陷害他。”
“哥。”張峰哭著跪撲到張磊身邊,抱住他的胳膊,“是壞人把娘抓走了,我們要是不按他們說的做,就要殺了娘,陳,我們不想害陳先生,不想害陳先生。”
陳冬生只知道被彈劾了,具體情況并不知道,此時才知道是因為張家兄弟倆。
普通百姓被卷入這場陰謀,不死也得殘,陳冬生身處過最底層,知道他們活著都用盡了所有力氣,如果不是自已,他們不會遭遇這場無妄之災。
說到底,還是自已連累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