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啊……”
長友正男一邊用繃帶纏住自己崩裂流血的虎口，一邊這樣喃喃道。
是的，一切都結束了。
鬼神援軍帶來了壓倒性的力量與摧枯拉朽的勝利。整個東京都內，那些原本需要除靈師們以血肉之軀一寸寸爭奪，用生命去填平的街道和據(jù)點，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奪回、被凈化。黃泉掀起的這場席卷都市的百鬼夜行，在更磅礴的威能面前，遭到了徹底鎮(zhèn)壓。
隨后，數(shù)量龐大的鬼神援軍又以驚人的效率開始打掃戰(zhàn)場，收繳那些蘊含黃泉氣息的怪談遺留物作為戰(zhàn)利品。最終隨著那輛純白幽靈列車運行的聲響再次響徹，他們如來時一般，井然有序地退入虛無，消失不見。
“長友先生……指神子小姐和妖刀姬小姐也不見了，好像……是跟著剛才的鬼神援軍一起離開了。”小林祐一一瘸一拐地走到長友身邊，這個年輕除靈師的臉上還帶著劫后余生的，不加掩飾的慶幸，以及幾分揮之不去的茫然。
“嗯，沒事的。”長友手下動作未停，聲音沉穩(wěn)，“那兩位小姐不需要我們擔心。”
“嘿嘿，好像也是。”小林訕訕地笑了笑，隨即又撓了撓頭，面露難色，“那個……長友先生，我們接下來，該怎么向上面報告這次的……戰(zhàn)場情況？”
“如實就好。”
“如實嗎？”小林下意識地重復，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仿佛怕驚擾了什么，“包括……包括那位神谷……神谷……”
他卡住了，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那個曾經(jīng)位于對策室內部各種報告材料最頂端的名字。
以前，這個名字代表了業(yè)內的傳奇。
但此刻，僅僅是提及，都讓他感到一種近乎褻瀆的惶恐。
“嗯，”長友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終于纏好了繃帶，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也是如實描述。”
神谷君……
長友在心里默念這個曾經(jīng)無比熟悉的稱呼，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復雜的弧度。
自己真的還能這樣稱呼他嗎？
……我們之間已經(jīng)隔了一層厚障壁了。
他，或者說——祂。
祂的存在本身，早已超越超越了需要去界定，去遮掩的范疇。
“隊長看人的眼光還真是從來都不會出錯……那一位已經(jīng)是神祗了，長友。”背后靈那略顯沙啞卻沉穩(wěn)聲音從身后響起，“不，恐怕是成為了某種位于神祗之上的存在。”
“我知道。”長友低下頭，輕聲道。
那劈開永夜的天光，那懸浮的宮闕，那應召而來的百鬼神祇……一切都在宣告一個嶄新時代的來臨，而那位曾經(jīng)友人，已然位立于這個全新時代的頂點，成為了某種……極偉大，極崇高的象征。
但對此，長友心中沒有任何嫉妒，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于驕傲的崇敬，以及一絲由衷的喜悅。
“相比報告……”隨后，長友正男深吸了一口戰(zhàn)后清冷卻依舊帶著硝煙味的空氣，又把視線轉移回小林祐一的臉上，“在那之前，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東京都的上空，那涇渭分明的光暗奇觀與倒懸的恢弘宮殿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輪真實、溫熱、久違的旭日，正從東方的地平線上緩緩爬升，將金紅色的光芒毫無保留地灑向這片飽經(jīng)蹂躪的大地。
這是數(shù)月以來，人們第一次真正見到白晝的陽光。
然而，日光沐浴下的東京，依舊是戰(zhàn)后一片荒廢凄涼的景象。斷壁殘垣，未散的硝煙盤旋，而更多的，是隨處可見的傷員痛苦呻吟，是幸存平民的惶恐與迷茫，是亟待重建的秩序與生活。
是的，末世結束了，神話降臨了。
從今往后，“這個世界存在著神明與妖魔”將不再是一個需要保守的秘密，或是一個令人將信將疑的傳說。它已然成為所有幸存者共同目睹、親身經(jīng)歷的現(xiàn)實。
現(xiàn)世的一切或許都將因此走向無人可以預料的拐點。
但即便如此，屬于包括長友正男在內這些凡人的，漫長且可能變得艱辛的日常，依舊還要繼續(xù)下去。
……
與蘆屋道滿決戰(zhàn)結束的一個星期后。
常世，高天原。
徹底崩毀，化作無盡殘垣的神殿遺跡中央，神谷川默然站立在那道依舊高聳入云，盤旋不息的登神長階之前。最近這段時間，他大多停留于此，腳下是神話時代的殘骸，頭頂是懸而未決的未來。
“大概還有兩個月。”
神谷感受著自階梯盡頭，那空置已久的“神座”所傳來的、日益清晰的呼喚與牽引，心中估量。
在他于“墟”中親手送葬了徐福之后，伊邪那岐所留下的舊律力量就開始慢慢退弱，按照神谷川的極保守預估大概再過兩個月，舊律的力量就會變得難以維系。
屆時，月之暗面與黃泉比良坂上的封印便會失效。
所以在此之前，神谷川必須坐上神座，為出云寫下新的律法。
譜寫新律的“資格”，其實在他容納下第二枚神骸骨，揮刀斬破舊律枷鎖的瞬間，便已握在手中。
不過就如徐福所說的，在那之后，神谷隱隱感覺自己身上還缺少了一些什么。
那份缺少的東西，在擊敗道滿之后得到了明確——
事實上，在蘆屋道滿死后，神谷川并未從他身上獲得任何力量與傳承。
可以說，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東西。
他所得到的，僅僅是幾段破碎而清晰的，屬于蘆屋道滿的記憶殘響。
而那些記憶，恰恰是道滿對于他自己留在曾經(jīng)高天原上，那個最根本問題的回答——
“到底為什么，要登上這高天原的神座？”
那是道滿一種本心，或者說愿景。
是的。
最初蘆屋道滿在走上成為鬼神共主這條道路的過程之中，一直懷有他的本心。
那是獨屬于道滿的，在旁人看來毫無英雄主義色彩，甚至有些可笑的“要成為鬼神共主”的答案。
只是在道滿能夠成為鬼神共主之時，這份本心和愿景卻已經(jīng)不復存在了……
“那么我，又是為什么要成為鬼神共主呢？”
神谷川這樣問自己。
這樣想來，也難怪伊邪那美會選擇在封印松動，神谷坐上高天神座之前，就對著高天原發(fā)起最后的襲擊——
如果最后的“圓滿”真的以任何物質或能量形式存在于蘆屋道滿身上，伊邪那美完全可以一直等到舊律破碎后，神谷川本人面對高天神座無可奈何，兩處“墟”的封印隨時間崩毀，再發(fā)動必勝的終局戰(zhàn)斗。
伊邪那美沒辦法等待這個。
坐上神座最后所需的“圓滿”，是自身的強烈愿景，或者說一種心錨。
這無關外力，僅僅只關乎神谷川自身。
或許屬于神谷自己的答案早就在他心里，或許只要他敢冒險直接坐上神座，在關鍵時刻，那份本心和愿景就會呼之欲出。
如果真的發(fā)生這樣的事情，那伊邪那美要面對的，就是封印再一次徹底穩(wěn)固，“不戰(zhàn)而受屈”的尷尬局面。
……
神谷川的思緒，被一陣熟悉的氣息靠近所打斷。
只不過他的感知能力實在太強，大概過去了半分鐘，這股氣息的來源者，才真正抵達了破碎的高天原。
“主人。”
磯姬悄然行至身側，身后那細瘦而漂亮的龍尾柔順地垂落地面，步履輕緩得不帶起一絲塵埃。
“嗯。”
“鍛冶媼那邊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下午就可以開展高天原神殿的重建工作。在整個重建過程中，神工匠覺將提供全面的協(xié)助。”
根據(jù)神谷川的授意，高天原神殿將會開展重建工作。
這一次的重建，將徹底告別舊時代的遺影。新的神殿將不再復刻過往的形制與格局，它將從這片神代時期的廢墟上，生長出獨屬于新時代的全新風貌。
所有舊神留下的痕跡，都已隨著同蘆屋道滿與伊邪那美的最終決戰(zhàn)而徹底崩毀湮滅。
即便重建，也絕無復現(xiàn)的可能。
假以時日，這里將聳立起的，是一座僅烙印著神谷川個人至高主權的神殿。
這是舊時代的徹底落幕。
“另外還有這個，任職的草案，我已經(jīng)擬好了。”
磯姬用下屬面對上級，例行公事的口吻這樣匯報道。但清冷的語氣里，又可以隱約窺見她對待某個特定談話對象才會時才會流露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柔和。
說著，她遞上一份文書。這同樣是在神谷川授意之下制定的，涵蓋了目前高天原所需的全部高層人員任命名單。基本可以理解為開國后的論功行賞，犒賞群臣——
《鬼神共主御下聯(lián)席議政會與高天原咨詢院預設案（草稿）》。
這份任職草案被神谷接過，專注而平靜地翻閱。
在這個片刻，在他的身旁，磯姬終于不再掩飾目光。她微微仰起臉，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主人的側臉。
亙古且冷漠的星海光芒從破碎神殿的縫隙間斜斜灑落，勾勒出神谷川清晰而沉靜的輪廓。
人魚公主那雙金色的漂亮眸子里，劃過一絲難以掩蓋的哀傷。
她知道，未來的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她的主人都不會再像這樣鮮活地立于她觸手可及之處，不會再給予她任何言語或眼神的回應了。
在不久之后，神谷川將踏上天階的盡頭，坐上那象征至高權柄卻也意味著絕對孤寂的神座。
他將以自身為基石，改動出云天地的根本律法，將燃燒自身的神性與力量，去加固那兩處關乎出云存亡的“墟”的封印。
雖不會像安倍晴明一樣犧牲自我，神谷寫下的新律會用另一種方式，以持續(xù)的存在與力量輸出，換取封印的延續(xù)。但相應的，封印鞏固的時間會大大縮短，不可能像晴明那樣維系千年。
屆時，神谷川與他的神巫鬼冢切螢，將會一同于高天原沉睡。
直到被他所認可，所培養(yǎng)的下一任繼任者——鶴見葵與鹿野屋雪乃，成長到足以獲得“資格”，踏上登神長階，坐上同樣沉重而輝煌的神座，將他與鬼冢替換下來。
而磯姬清楚自己要肩負起的使命，就像她清楚主人為什么會選擇在現(xiàn)在這個時候，果斷推行那份全新的任職預案一樣。
如今的高天原，雖然欣欣向榮，充滿活力。
但能在短時間內，將不同地區(qū)，不同族群身份的妖鬼怪談乃至神明都凝聚到一起，最開始極大程度上都源于神谷川那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以及他自身無可替代、近乎奇跡的領袖魅力。
當然，在此之后，以神谷川本人為核心，連同以磯姬為首的整個官僚體系，為此付出了不懈努力——
承諾并構筑起治下所有存在平等、安全的生活疆域；借鑒現(xiàn)世的人類治理經(jīng)驗，為怪談們在各個領域開辟出清晰暢通的晉升路徑；建立起健康循環(huán)的經(jīng)濟與市場體系，讓工作所得能轉化為實在的物質享受與生活品質；通過信仰傳播、慶典活動、電影一類文娛載體、樹立典范等一系列“軟性”手段，持續(xù)塑造共同的集體記憶，不斷強化“高天原一份子”這一超越出身與族群的宏大身份認同……
這一系列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舉措，成效斐然，使得高天原這個仍在高速擴張、不斷吸納新鮮血液的嶄新文明，得以在動態(tài)中維持著驚人的穩(wěn)定與向心力。
但隨著神谷川的沉睡，他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無法出現(xiàn)在臺前。
在磯姬看來，現(xiàn)今高天原的任何一尊神明，乃至小鹿與小葵都無法取代神谷的領袖地位，也不該取代。
這是不容置否的事實，也是目前整個高天原的共識。
這道理簡單的就像，天上只能有一個太陽！
而伴隨“太陽”暫時隱退所必然出現(xiàn)的“權力真空”，高天原必須重塑其政權形態(tài)。用相較于以前更細致，也更系統(tǒng)的全新架構，來確保這臺日益龐大的文明機器能夠持續(xù)、穩(wěn)定、健康地運轉下去，并從根本上永遠維護神谷川不容動搖的絕對主權，避免因核心缺席而可能滋生的任何混亂與僭越。
這便是《鬼神共主御下聯(lián)席議政會與高天原咨詢院預設案》出臺的意義所在了。
而磯姬自身，對此早有覺悟。
她將順從主人的意志，化為這臺嶄新政治機器上最精密、最核心、也最高效的齒輪。她會不惜一切代價，確保在太陽沉睡的漫漫長夜里，高天原的星空依舊有序運轉，萬物依舊遵循既定的軌跡，每一份期待與忠誠，都能安然保存，直至——
曙光重臨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