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道子所留的這處山林隱居圖,在林九等人眼中看來,山川河流無一不具神韻,更是能與周圍環境相融,化作一方天地。
但在陰長生眼里,卻缺少了一種最重要的東西,那就是靈性。
只有最頂尖的畫者,才能分辨出神韻與靈性的區別有多大,神韻只是代表了形貌,而靈性才是一個人能否“活”過來的關鍵所在。
吳道子所留的這處畫壁考驗,就是要看有沒有人能悟出這個道理,幫助他補全這幅畫卷中的靈性,讓這幅畫徹底活過來。
陰長生放下手中畫筆,開始閉上眼睛,他感受到了一種特有的生命律動,一股大歡喜的法意涌上心頭。
而隨著這點靈性席卷整片世界,黃土房屋中,原本一臉麻木的儺戲師與恰米兩人,眼中也漸漸開始恢復了一點神采。
就好像兩個畫中人又活了過來,茫然地看著四周,努力回憶起之前發生的事情。
鳥雀的宛轉啼鳴,似東方破曉,喚醒了兩人沉睡的心靈。
包括地上已經奄奄一息的美人蛇姐妹,此時也是察覺到了身上的異常,原本流逝的靈性與本源也在慢慢回到兩妖身上,給它們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這是怎么回事?”儺戲師眼中迷茫未褪,自語問道。
忽然幾人眼前房屋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蜿蜒的小路,在道路的盡頭是一片天光,天光下是一個盤坐的身影。
無數的鳥雀圍著那人影在歡快地鳴叫,還有兩只象征吉祥的白鹿,正溫馴地跪坐在一旁,任由他撫摸著脊背。
幾人都生出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就像是如夢如幻之間,驟然得見真仙。
隨著那身影站起,這些鳥雀異獸也開始慢慢散去,等他轉過頭來,幾人方才看清了他的真實面目。
一身描金僧袍穿在身上,卻給人一種恣意灑脫之感,面如冠玉眼如星,又似紅塵落謫仙,正手執白骨畫筆對著幾人微笑。
“我來帶你們出去了。”
陰長生臉上的笑容,看在幾人眼里竟如同那劃破無盡黑暗的一縷光明與希望,給她們帶來了無盡的生機與活下去的勇氣。
隨著他一筆點落,幾人只覺周邊像是乾坤顛倒,又似時光流轉一般,只一個恍惚之間,便已出現在了外界。
看著周圍的殘垣斷壁,以及墻上那一幅栩栩如生的壁畫,都讓幾人生出一種不真實感,仿佛一切都是一場夢幻。
陰長生沒有理會幾人內心的感慨,他環視四周一圈,并沒有發現林九他們兩個的蹤跡。
旁邊的一處墻壁上,寫著一行字:小道友,我們在這里等了三日,始終沒有見到你們出來,只能先回到現世,貧道會盡力為你們請來方畫圣,希望你們能夠撐住吧!
看完之后,陰長生心中恍然。
自己之前與他們約定的時間是三天,看這墻上的墨跡,是兩天前留下來的,也就是說從他進入壁畫再到帶人出來,已經過去了五天時間。
這一場陰世之行,真是充滿了預料之外的變數。
自己不但被鬼佛像種下了無生印,成為了鬼佛降世所選中的軀殼,還意外獲得了畫圣吳道子的部分傳承,際遇之離奇實在是讓人感慨萬千。
不過想起自己心口的無生印,陰長生的心情還是不免有些沉重,這就是一道催命的枷鎖,不斷驅使著他走向一條早已規劃好的絕路。
這時儺戲師四人已經收拾好心情,走到了陰長生面前,對他深深鞠了一躬,說道:“多謝山君先生救命之恩,以后山君先生的事,就是我姜慧敏的事!儺教也必有厚報!”
陰長生擺了擺手,不以為意地說道:“不必如此,既然接下了任務,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出去之后正常結算報酬即可。”
沒有把握的情況下,他也不會去救幾人,所以也并不在意什么報答。
他隨即看向蛇妖姐妹,心中盤算著這兩妖要怎么處理。
帶回現世好像不太適合,她們畢竟是精怪妖物,而且還是無生寺的外道護法之一,是個不穩定的因素。
兩個蛇妖心思玲瓏,看出了陰長生對她們始終有所顧忌,連忙跪地說道:“佛子,我等都是被鬼摩訶脅迫,逼不得已才加入無生寺的,還請饒我們姐妹一條性命!”
陰長生看了看一旁的畫壁,心中有了想法,不如讓她們在此看守,畢竟這處畫壁現在已經被他掌握了,如果運用得當的話,困死兇級邪祟也不在話下,以后說不定還能成為一張底牌。
“眼下無生寺已經覆滅,你們二人可愿意在此鎮守?”
“奴婢愿意!”二妖大喜過望,這代表著陰長生沒有想殺她們的想法。
陰長生心神探入殘書,從中兌換了兩塊形似眼睛的石頭,把其中一塊遞給了二妖。
【離恨引: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相愛之人被迫分離,一在天涯,一在海角,相望而不能相聚,死后精魄不散化為頑石,號曰離恨,離恨牽引之下,雖萬萬里亦能知其所在,從而相聚,從此天涯海角不能相阻。】
這離恨引,正適合在陰世之中與隊友使用,無論相距多遠都能感應到對方的位置,而且即便是回到了現世,也能借此感應到這方陰世的位置。
畢竟陰世變幻莫測,說不定下次出現就已經在另一個地方了,有了離恨引之后,陰長生就能借此感應到這方陰世的所在。
這兩塊離恨引,兌換價格也是極為便宜,只需要十枚幽冥通寶便可,雖然形成條件極為苛刻,但在殘書這里卻顯得極為廉價。
等陰長生交代完之后,恰米走了過來,把那顆散發著毫光的白骨舍利交給了陰長生。
“這是白骨菩薩讓我交給你的,還有你那塊虎皮也在祂哪里,祂讓我告知你,什么時候擺脫了鬼佛的無生印,什么時候再來接回虎魔護法!”
她把自己身陷白骨叢林的經歷,以及白骨菩薩對她所說的話,原原本本全部告知了陰長生。
“什么?”
陰長生聽完之后心中震動,他沒想到白骨絕地中居然還有一尊菩薩坐鎮,而且似乎知道他身上的困境,特意送出了舍利子幫助他。
可這又是為什么呢?白骨菩薩憑什么對自己另眼相看?是因為虎皮襖子?還是因為殘書?
一切就好像迷霧一樣,把陰長生籠罩住,他感覺自己好像有些看不清未來的方向了。
既然想不通,陰長生索性不在糾結這些,反正當務之急是先想辦法解決掉無生印這個大患,能活下去才有機會想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