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館長拿起幾張照片，仔細端詳著，手指在泛黃的相紙上輕輕撫摸，鏡片后的眼神流露出專業性的審慎，也有不易察覺的動容……沉默了片刻。
“你說得對，蘇先生，民間記憶確實是歷史拼圖中不可或缺的一塊。”
“這些資料……很有價值。”
他放下照片，輕輕嘆了口氣。
“但是，館內近期經費和庫房空間都相當緊張，大規模的接收和數字化整理，需要時間走流程，也需要額外的預算審批。恐怕……遠水難解近渴。”
這個結果在蘇白的預料之中。他沒有表現出失望，反而從隨身的文件袋里又拿出一份薄薄的打印件。
“吳館長，我理解館方的難處。不過，我最近在查閱相關資料時，偶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他將打印件推了過去。
“去年，市里曾撥付一筆專項資金，用于搶救性保護城市變遷中的民間記憶遺產，牽頭單位就是檔案館。”
“如果我沒記錯，這筆資金的截止使用日期，好像是本月底？”
吳館長微微一怔，拿起那份打印件快速瀏覽了一遍，那是相關政策的摘要。
他抬頭看向蘇白，眼神里多了幾分驚訝和重新審視的意味。
“蘇先生做足了功課啊。確實有這么一筆資金，但主要面向的是更具……嗯，更具備轟動效應和展示價值的項目。”
他的語氣有些含糊。
“社區記憶的消逝，難道不是這個城市變遷中最普遍、也最觸目驚心的轟動嗎？”
蘇白的聲音依然平靜。
“何況，新城文化有限公司改造社區活動中心的方式，是否完全合規，是否充分尊重了居民權益和社區文化傳承，我認為也值得商榷。”
“如果這個時候，檔案館能站出來，保護下這批瀕臨散佚的珍貴資料，其社會效益和正面影響，恐怕不會亞于任何一個大項目。”
蘇白沒有把話說透，但吳館長顯然聽懂了其中的暗示。
與可能存在的違規操作和負面輿情扯上關系，絕非明智之舉。
而順勢而為，既能完成資金使用任務，又能博得保護文化的美名。
吳館長沉吟了許久，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終于，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這樣吧，蘇先生，你回去把所有的照片和相關資料做個詳細的清單和說明。”
“我明天上午召集一個內部緊急評審會，特事特辦。”
“如果評審通過，我們可以啟動快速接收程序，先把東西運到館里的臨時庫房保管起來，后續的整理和數字化再慢慢安排。”
蘇白心中一定，知道事情有了轉機。
“非常感謝吳館長。清單我稍后就能提供。社區那邊，我會組織人配合交接。”
離開檔案館時，夕陽已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
蘇白坐進車里，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他揉了揉眉心，連續的精神緊繃讓他感到疲憊。
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趙斌，幫我再仔細查一下新城文化近期的所有資金往來，特別是與清泉凈水、英才教育之間的。”
“我覺得，他們這么急著清理各個社區的舊物，背后可能不只是為了騰地方那么簡單。”
電話那頭的趙斌應了一聲，鍵盤敲擊聲隱約傳來。
“明白，蘇哥，還有個情況，我盯梢發現，沈明今天晚上和規劃局的一位處長在湖濱會所吃飯，看起來聊得挺熱乎。”
蘇白眼神一凜。
掛了電話，蘇白深吸一口氣，發動了汽車。
他必須趕回社區，把這個消息告訴老張他們，同時也要提防新城文化那邊狗急跳墻。
回到社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活動中心門口卻出乎意料地聚集了不少人，不只是老人，還有一些下班回來的中青年居民。
老張正站在一個倒扣的木箱上，情緒激動地說著什么，手里揮舞著幾張照片。
人群議論紛紛，臉上帶著憤慨和擔憂。
看到蘇白，老張像是看到了主心骨，連忙從箱子上下來，快步迎了上來。
“蘇先生！你可回來了！”
“怎么回事？”
蘇白掃視著人群。
“他們……他們新城的人下午又來了趟，說我們拖延時間。”
“還威脅說如果周五不清干凈，就要叫城管來強制清理，費用還要我們居民自己承擔！”
老張氣得聲音發顫。
“還說什么……這些破爛占地方，影響市容，是城市發展的絆腳石！”
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
“他們憑什么這么說話！”
“這是我們自己的地方！”
“太欺負人了！”
一個戴著安全帽、渾身灰塵的建筑工人模樣的中年男人擠上前，他是住在社區里的水電工老周。
“蘇兄弟，我剛下班聽說這事。”
“他媽的，這幫孫子！需要人手你說句話，我們這些老鄰居不能看著他們這么胡來！”
“對！不能讓他們就這么把我們的根給刨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也高聲說道，孩子被她有些激動的語氣嚇得縮了縮脖子。
蘇白看著群情激憤的居民，心中那股冰冷的火焰似乎找到了慰藉的燃料。
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各位鄰居，大家的心情我理解。請放心，照片的事情，我已經和市檔案館談好了，他們明天就派人來接收、保管。”
這話像一顆定心丸，讓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蘇白身上，帶著期盼和詢問。
“但是……”
蘇白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
“新城公司這種蠻橫的態度，我們不能就這么算了。”
“他們今天可以威脅清理照片，明天就可能用別的理由，侵占我們更多的公共空間和權益。”
老周重重地點頭。
“蘇兄弟說得對！這事不能完！”
蘇白繼續道，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我們需要讓他們知道，這個社區，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
“我建議，我們聯名寫一份情況說明，詳細記錄新城公司在這次改造過程中，不尊重居民意愿、漠視社區文化的種種行為，遞交給街道、區住建局，還有市里的相關主管部門。”
“我簽！”
“算我一個！”
“早就該這么干了！”
響應聲此起彼伏。
“另外……”
蘇白看向老周和一些年輕些的居民。
“麻煩大家，從現在開始，多留意施工隊進場后的具體操作。”
“比如，他們是否嚴格按照公示的圖紙施工？有沒有違規占用公共綠地？建筑材料是否合規？特別是……”
他頓了頓。
“注意他們有沒有對社區原有的基礎設施，比如水電線路，進行不必要的改動或破壞。”
老周立刻明白了蘇白的暗示，用力一拍胸膛。
“包在我身上！我干這個的，門兒清！他們要是敢在暗地里動手腳，我第一個不答應！”
一種同仇敵愾的氣氛在暮色中彌漫開來。
蘇白協助老張開始登記愿意聯名的居民，并詳細記錄大家反映的各類問題。
他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拿出來一看，是趙斌發來的加密信息，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查到新城文化與清泉凈水有一筆異常資金往來，名義是社區水質提升合作款，金額不小。正在追蹤最終流向。”
蘇白收起手機，嘴角勾起冷峻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