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龍首原溫泉山莊依舊靜謐,竹葉沙沙,泉水淙淙.
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這里無關。
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水榭中,趙牧正與“秦老爺”對弈。
棋盤上黑白子糾纏,局勢微妙。
李世民今日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錦袍,試圖顯得輕松些,卻依舊掩不住眉宇間的一絲復雜情緒。
他落下一顆黑子,狀似隨意地開口,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寧靜:“趙小友,近日長安城可是熱鬧得緊啊。”
“那《大唐民報》上的文章,想必你也看了吧?”
“真是……石破天驚,現在滿城風雨,議論的都是這事兒。”
趙牧執白子,并未立刻回應,目光在棋盤上巡梭片刻,才輕輕將棋子落在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語氣平淡無波:“市井流言,真真假假,不過是茶余飯后的談資罷了。”
“秦老哥日理萬機,也對此等閑聞感興趣?”他抬手為李世民續上半盞已溫的茶。
“唉,畢竟是涉及國計民生的大事,更是牽扯到……呃,朝廷幾位重臣。”李世民接過茶盞,嘆了口氣,將一個憂國憂民又有些擔憂時局的皇商角色扮演得恰到好處,“老夫只是覺得,這般公然刊載,引發如此大的波瀾,是否太過……激進?”
“萬一引發朝局動蕩,人心惶惶,豈不是于國于民皆無益處?”
趙牧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輕啜一口,目光依舊落在棋局上,仿佛那比外面的風暴更重要:“秦老哥多慮了。”
“真相如水,堵不如疏。”
“藏在暗處的污穢,唯有放在陽光下暴曬,方能消毒祛病。”
“捂得越久,爛得越深。”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李世民,眼神深邃平靜,“至于動蕩……陣痛難免,但于長遠而言,利大于弊。”
“擠破了膿瘡,身體才能真正好轉。”
李世民心中一震,趙牧的話語總是這般一針見血,直指核心。
他這是在明確告訴自己,對世家不再留手,要借此機會徹底清洗,絕無轉圜余地。
他勉強笑了笑,試圖掩飾內心的波瀾:“小友見識高遠,老夫佩服。”
“只是……這膿瘡牽連甚廣,擠破之后,這后續該如何收場?總需有個章程。”
“水到渠成便可。”趙牧淡淡道,指尖拈起一枚棋子,“該沉的自然會沉,該浮的自然也浮得起。”
“順勢而為,好過逆流硬撐。”
“秦老哥靜觀其變便是。”他的話語帶著一種超然的篤定,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李世民不再多問,心中卻已了然。
趙牧已將舞臺搭好,東風也已借來,剩下的,就看他和承干如何唱好這出戲了。
他收斂心神,目光落回棋盤,卻悚然發現,自己的一條看似穩固的大龍,已在對方看似閑散的落子間,被白子悄然困住,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回天乏術。
山莊外,秋風掠過竹林,帶來些許涼意。
而長安城內的暗流,卻在《大唐民報》點燃的熊熊烈火下,愈發洶涌澎湃,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待到送走了“秦老爺”,趙牧卻憑窗而立,望向一旁的水榭皺了皺眉頭。
那里,只有云袖獨坐水榭一隅,懷中抱著她那把紫檀琵琶。
指尖撥動,淙淙琴音流淌而出,是一曲《月兒高》。
曲調本該清越空靈,如月華瀉地,此刻卻隱隱透著一股滯澀。
音符時而急促,仿佛受驚的雀鳥倉皇振翅。
時而凝滯,如同溪流遭遇暗礁,迂回難前。
可趙牧卻早就聽出,云袖那往日歡快的弦音中,今日卻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驚惶,總在樂句轉折處不經意地泄露出來,破壞了整體的和諧。
她微垂著頭,燈光在她細膩的側臉上投下長長的睫影,看似專注,眉宇間卻鎖著一抹化不開的輕愁。
阿依娜悄步走入書房。
“公子,“云袖姐姐還在水榭練曲,只是那琴音……”
趙牧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仿佛早已料到。
他沉默片刻,道:“去請她過來,就說……我想聽曲了。”
片刻后,云袖抱著琵琶走了進來,微微屈膝:“公子。”
她的聲音比平日更輕軟幾分。
“坐吧,云袖。”趙牧指了指窗邊的繡墩,自己則在對面的軟榻上坐下,“今日隨意彈些曲子便可。”
云袖依言坐下,調試了一下琴弦,深吸一口氣,指尖再次落在弦上。
依舊是《清心謠》,一首本該令人心緒平和的曲子。
起初幾句尚算平穩,但很快,那不易察覺的顫抖又出現了,尤其是在輪指和揉弦時,總顯得底氣不足,仿佛生怕用力過猛會驚擾什么,又或是弦音一響,會招來不可測的危險。
曲至中段,一個泛音本該空靈悠遠,她卻按得有些飄忽,音準微失。
趙牧并未看向她,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傳入云袖耳中:“弦急易斷,心慌則音散。”
云袖指尖猛地一顫,一個刺耳的雜音突兀響起。
她倏然停手,抱緊了琵琶,臉頰泛起一絲窘迫的紅暈,低聲道:“奴婢……奴婢技藝不精,擾了公子雅興。”
“你這丫頭,我是不是說過,技藝無關緊要。”趙牧這才緩緩轉過頭,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而心緒不寧,縱有伯牙之技,亦難奏流水之音。”
趙牧其實知道,這丫頭看似平靜,但顯然是還在因為之前那件事后怕呢。
不過,他卻也沒有問云袖在別院經歷了什么,更沒有問她是否害怕。
言語間,糾仿佛那些驚心動魄的遭遇從未發生似的。
他只是看著她,語氣依舊平淡:“你既已歸來,安然坐于此地撫琴,便是勝者。”
“勝者,不當總是回望敗者之影,更不該畏懼那些已被陽光驅散的魑魅魍魎。”
云袖怔怔地聽著,心中的驚惶和委屈仿佛被這句話輕輕戳破了一個口子。
她下意識地辯解:“奴婢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