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眼神往旁邊一瞟,就愣住了。
霍家老宅外面看著是低調古樸的四合院,可這里面——
楚檸霧的視線掠過雕花的紫檀隔扇,懸掛的名人字畫,滿堂的紅木家具。
燈光從頭頂的水晶吊燈上灑下來,把每一樣東西都照得流光溢彩。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
這下真的是誤闖天家了。
這一幕落在上首霍老太太眼里。
看那丫頭探頭探腦的模樣,那雙眼睛瞪得溜圓亮晶晶的。
再看霍戾川將她在懷里護得緊緊的姿態,心里頭那點別扭早就沒了影兒,反倒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來。
這小丫頭,有意思。
別人頭一回來霍家老宅,哪個不是端著架子繃著臉,生怕行差踏錯讓人看了笑話?
偏她倒好,跟逛園子似的,那股子好奇勁兒藏都藏不住。
可要說她不懂規矩吧,又不像。
剛才那聲“大家好”喊得多乖多軟,讓人看著……怪稀罕的。
霍老太太想著,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霍戾川終于停下了。
他垂眸看她一眼,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在場所有人聽清——
“自已下來,還是我繼續抱著?”
楚檸霧:“……!”
這話問的!好像跟她要他把自已抱進來似的!
她趕緊掙了掙,小聲說:“放我下來。”
霍戾川挑了挑眉,似乎有些遺憾,但還是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了地上。
楚檸霧腳一沾地,立刻站得端端正正,兩只手規矩地交疊在身前,乖巧得像只剛被放下地的鵪鶉。
霍戾川看她這副模樣,眼中帶上絲笑意,卻沒松手。
他的手掌還貼在她腰后,輕輕一攬,把她往自已身邊帶了帶。
然后,他抬起眼,掃了一圈滿屋子的人。
那目光淡淡的,卻像是在嗖嗖地放冷箭。
所過之處,原本那些探究的、好奇的、看熱鬧的眼神,紛紛避讓。
最后,他的視線落在自家奶奶臉上。
“奶奶,”他開口,聲音一貫的淡,卻字字清晰,“這是楚檸霧,我太太。”
頓了頓。
“親的,領了證的。”
霍老太太:“……”
謝老太太:“……”
滿屋子人:“……”
跟在后面進來的霍決,在門口看得瞠目結舌。
他站在原地,腳像生了根似的,邁不動步子。
視線越過自家那個冷著臉的大侄子,落在那個剛剛被放到地上的小姑娘身上。
燈火通明,照得滿堂生輝。
可滿堂的光,好像都聚在她一個人身上了。
霍決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樣的人沒見過?
可眼前這個——
他仔細看了一眼。
不是那種驚艷得咄咄逼人的長相。
眉眼彎彎的,帶著點還沒褪干凈的青澀,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被燈光一照,隱隱透出一點粉來。
剛才縮在霍戾川懷里的時候,只露出一雙眼睛,水光瀲滟的,像是受驚的小鹿。
這會兒站定了,一張臉全露出來,才看清楚——
那嘴角還掛著笑呢,乖巧又軟和。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
干干凈凈的,沒有算計,沒有打量,沒有那種“我可算進了這門”的野心。
就只是……看稀奇。
霍決心里忽然冒出個念頭——
這姑娘,怕是不知道這屋里的東西隨便拎出一件都夠普通人吃一輩子。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她不知道,霍戾川能不知道?
她那身打扮看著素凈,可那料子,那做工,那脖子上若隱若現的一點翠色——
他眼尖,認出來了,那是霍戾川半月前在拍賣會上花了大價錢拍下來的一套翡翠。
當時他還納悶,這小子從不戴這些玩意兒,拍來做什么?
現在懂了。
拍來給這小祖宗戴呢。
霍決想著,目光又往楚檸霧臉上瞟了瞟。
那姑娘正偷偷往霍戾川身邊蹭,小手又扯上了他侄子的衣袖,像是那滿屋子的目光燙人,得找個依靠。
動作小得很,以為沒人看見。
可霍戾川看見了。
他那個冷著臉放冷箭的大侄子,垂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霍決不知道怎么形容,就覺得跟剛才掃射全場的目光完全不是一個人。
然后他侄子反手一握,把那小手攥進了掌心里。
動作自然得很,像是做過八百回了。
霍決忽然想起那一句老話——
英雄難過美人關。
他這大侄子還分明是心甘情愿跳進去,還生怕坑不夠深,自已又往里刨了兩下。
他算是看明白了。
霍戾川,是故意的。
故意抱著人走進來,故意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這人,是我護著的。
誰都不許動。
霍決搖了搖頭,在心里默默給了自已一巴掌。
行了,以后別再瞎琢磨了。
這哪里是養在家里的嬌花。
這分明是供在心尖尖上的小祖宗。
等真的和霍家這些人一一見過面,楚檸霧才知道霍戾川說的都是真的。
別說為難她了,那些她根本不認識的堂嬸表姐,叔叔阿姨一個個湊上來,殷切得很。
“小檸是吧?我是你二嬸。”
“我是你溫叔叔,這是我家那口子。”
“你好,我們以前在霍氏見過,我叫溫瀾。”
楚檸霧被圍在中間,臉上掛著得體的笑,一一應著,乖巧得很。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
這些人并不是真的有多喜歡她,完全都是因為那個把手掌貼在她腰后的人是霍戾川。
她雖然并非不懂霍家在京市是頂尖兒的地位,也知道霍戾川是霍家不容置喙的話事人——
可知道歸知道,真的親眼目睹眾人在他面前的恭順畏懼,她才算真正領悟到,這人在這家里的皇威有多深。
深到什么地步呢?
就像剛才那位二叔,話說到一半,不小心瞥見霍戾川皺了皺眉。
后半句話生生咽了回去,臉上的笑都僵了一瞬,趕緊找了個由頭走開了。
就像滿屋子的人,明明都想湊過來看熱鬧,可沒一個敢真湊得太近。
楚檸霧忽然有點想笑。
這人,到底是什么洪水猛獸啊?
今晚這一頓飯吃得表面上賓主盡歡。
背地里如何,楚檸霧不知道。
反正她吃美了。
一桌子珍饈美味,擺得滿滿當當。
那道蟹粉獅子頭,鮮得她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松鼠鱖魚,外酥里嫩,酸甜適口。
還有那道燉得軟爛入味的東坡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楚檸霧本來還端著,想著在這么多人面前得注意點形象。
可菜一入口,她就端不住了。
太好吃了。
她夾了一筷子又一筷子,吃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霍戾川就坐在她旁邊,也不怎么吃,就看著她吃。
看她小嘴鼓鼓囊囊地嚼著,她筷子伸向哪道菜,他就把那道菜往她跟前挪一挪。
滿桌子的人都看著,沒一個人敢說什么。
楚檸霧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最近孕吐得厲害,明明是聞到油膩的味兒就想吐。
可今天這一桌子菜,愣是沒一道讓她犯惡心的。
她停下筷子,悄悄看了霍戾川一眼。
他正端著茶杯,面色淡淡的,像是在喝茶。
下一瞬。
有個傭人端著一道菜過來,霍戾川看了一眼,擺了擺手,那道菜就被撤下去了。
仰著脖子一瞧——
那道菜,好像是清蒸鱸魚。
楚檸霧心里頭軟軟地塌下去一塊。
他們說好了飯后再公開懷孕的事情,免得她被看猴似的目光看得吃不下飯。
而她的食品安全,永遠有人默默守護著。
她收回視線,又夾了一筷子菜,嘴角的笑卻壓都壓不下去。
迫于霍戾川的淫威,也沒人在飯桌上問東問西。
大家族的食不言寢不語,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整個飯廳里,就只有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和偶爾幾聲低低的咳嗽。
楚檸霧吃美了,整個人完全松懈下來,忘記了緊張。
等吃完飯,眾人移步花廳喝茶。
楚檸霧終于放開霍戾川的胳膊,跟著女眷們去了另一邊。
她剛坐下,就明顯感覺到周圍的人都暗暗舒了一口氣。
那股子緊繃的勁兒,像是終于松開了。
楚檸霧忍不住想笑。
霍戾川明明是個小輩,可是這種人的態度,就好像他是個封建大家長似的。
溫瀾就是這時候湊過來的。
她像是等這個機會等了很久,楚檸霧剛落座,和幾位嬸子聊了沒一會兒。
她就端著一杯茶過來了,笑盈盈地挨著楚檸霧坐下。
“小檸,來,喝杯茶,潤潤嗓子。”
楚檸霧接過茶,道了聲謝。
溫瀾可沒忘記楚檸霧這一雙和陸霆像極了的眼睛。
目光落在她臉上,又往她眼睛上瞟了瞟,笑著說:“小檸,你這眼睛長得真漂亮,水靈靈的,像會說話似的。”
楚檸霧沒想到上回那個趾高氣昂的小姐,其實那么會說漂亮話。
該說不愧是千金小姐,在這種場合,基本的社交禮儀還是做得很好的。
楚檸霧頓了頓,也對著她釋放善意,笑了笑,“謝謝。”
不料溫瀾下一句就很出人意料地直接——
“小檸你是哪里人呀?聽口音不像京市的。”
“多大了?”
“家里還有什么人?爸爸媽媽是做什么工作的?”
連珠炮似的問了一串。
楚檸霧都沒來得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