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不僅是囚籠。
它更像是一口移動的棺材。
車輪碾過揚州城外青石板路的接縫,發(fā)出“咯噔、咯噔”的脆響。
這聲音,與北地車輪陷入泥沼的悶響截然不同。
顧遠蜷縮在角落。
冰冷的生鐵鐐銬,已經(jīng)將手腕磨得血肉模糊。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
疼痛,有時候是保持清醒最好的良藥。
押送的隊伍明顯安靜了許多。
自從顧遠在荒野中撕碎那道“如朕親臨”的血詔后,這些親兵看他的眼神就變了。
那是一種看瘋子的眼神。
也是看死人的眼神。
帶著三分忌憚,七分晦氣。
沒人愿意靠近這輛囚車。
仿佛里面關(guān)著的,不是一個朝廷命官。
而是一頭隨時會暴起傷人的惡鬼。
透過木柵欄的縫隙,顧遠看見了孫奇。
那個忠仆趴在后車的稻草堆里,拼命伸長脖子張望。
眼里的淚水混著泥灰,糊了一臉。
至于太子朱慈烺……
顧遠瞇了瞇眼。
馬士英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就知道奇貨可居。
在榨干太子的政治價值前,朱慈烺會比在皇宮里過得還舒服。
這一點,顧遠并不擔心。
他擔心的是這座城。
傍晚時分,隊伍終于駛?cè)肓藫P州城。
從未見過如此割裂的人間。
前一刻,顧遠的腦海里還回蕩著北方千里赤地、易子而食的慘叫。
下一刻,鉆入耳膜的卻是靡靡絲竹之音。
揚州,二十四橋明月夜。
街道兩側(cè)燈火通明,酒樓楚館鱗次櫛比。
顧遠看見身著綾羅綢緞的士子在樓頭吟詩作對。
看見濃妝艷抹的姐兒揮舞著香帕招攬恩客。
空氣中沒有腐爛的尸臭。
只有甜得發(fā)膩的脂粉香和酒肉香。
“好一派盛世景象啊……”
顧遠忽然笑了。
笑聲沙啞,像是破風箱在拉扯。
這哪里是大明?
這是建立在即將崩塌的火山口上的極樂世界。
北邊的崇禎皇帝在煤山上絕望上吊。
南邊的秦淮河上還在商討今晚的花魁歸屬。
這種荒謬的對比,讓顧遠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抽搐。
“看什么看!老實點!”
一名親兵被顧遠的笑聲搞得心里發(fā)毛。
他下意識地用刀鞘敲了敲囚車,但力度明顯比之前輕了許多。
顧遠沒有理會。
他只是貪婪地呼吸著這充滿脂粉味的空氣。
眼神卻冷得像冰。
隊伍最終停在了一座豪奢的府邸前——馬府。
馬士英沒有露面。
像他這樣的權(quán)奸,懂得什么時候該施威,什么時候該晾著。
出來接手的是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文官。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綢衫,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精明的市儈氣。
他捏著鼻子,厭惡地在囚車前扇了扇風。
仿佛顧遠身上帶著什么不可名狀的臭氣。
“這就是那個在京城還要死諫的顧瘋子?”
文官陰陽怪氣地笑了笑。
“嘖嘖,馬閣老仁慈,沒要你的命?!?/p>
“既然到了揚州,就把你那套京城的臭脾氣收收?!?/p>
顧遠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在那文官臉上刮過。
文官莫名打了個寒顫。
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隨即惱羞成怒地揮手:“帶下去!”
“把他洗剝干凈,別臟了地牢的草席!”
“另外,好酒好肉伺候著,閣老說了,這人留著還有用?!?/p>
“有用”二字,被他咬得極重。
顧遠被粗暴地拖出囚車。
雙腳落地的瞬間,他身形猛地一晃,幾乎栽倒。
但他硬是咬著牙,借著親兵推搡的力道。
一步步挪進了那幽深的馬府側(cè)院。
這是一間廂房。
雖然被當做軟禁之所,卻比北方的驛站還要奢華。
紅木桌椅,錦緞被褥,甚至連點燈用的都是上好的鯨油燭。
很快,幾個下人端著托盤魚貫而入。
清蒸鰣魚、水晶肴肉、拆燴鰱魚頭……
還有一壺溫熱的女兒紅。
香氣撲鼻,足以勾起任何一個餓了半個月的人最原始的欲望。
顧遠坐在桌前,看著這滿桌的珍饈美味。
他緩緩伸出手。
手指在顫抖。
但他沒有去拿筷子,而是摸向了自己的袖口。
那是太祖天子劍藏身的地方。
劍還在,冰冷,堅硬。
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的依仗。
“咳……咳咳……”
突然,一股無法抑制的癢意從肺腑深處炸開。
顧遠猛地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咳嗽來得太急、太猛。
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每一次震動,都像是有人在用鈍刀子割他的肺葉。
“噗——”
一口溫熱粘稠的液體,從指縫間噴涌而出。
灑在了那盤精致的水晶肴肉上。
晶瑩剔透的肉凍,瞬間被染成了刺目的黑紅色。
顧遠喘息著,看著手心的血。
不是鮮紅的,是暗黑色的。
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臭味。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作為穿越者,他太熟悉這種癥狀了。
這是“疙瘩瘟”,是鼠疫!
是那個在崇禎十六年橫掃京師,讓大明京軍十不存一,最終導(dǎo)致李自成兵不血刃拿下北京的罪魁禍首!
他在德勝門搬運尸體時,就已經(jīng)被死神吻過了。
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顧遠看著那一桌被血污染的酒菜。
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狂。
在這空蕩的廂房里回蕩。
“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原來如此。
原來老天爺真的沒打算給他留活路。
但是……
顧遠猛地抬起頭。
那雙原本有些灰暗的眸子,此刻卻亮得嚇人。
“馬士英啊馬士英……”
顧遠用沾滿黑血的手指,輕輕劃過桌面,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你想利用我?”
“你想挾天子以令諸侯?”
“可惜,你帶回來的不是籌碼?!?/p>
“你把瘟疫,帶進了江南?!?/p>
既然這具身體已經(jīng)注定要腐爛。
既然這大明已經(jīng)爛到了根子里。
那就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吧。
顧遠不再看那些食物一眼。
他搖晃著站起身,走到書桌前。
鋪紙,研墨。
他不需要寫遺書。
這封信,不是留給后人的。
是留給馬士英的。
也是送給這醉生夢死的江南官場的一份“大禮”。
他提起筆,手不再顫抖。
墨汁混著他嘴角落下的黑血。
在潔白的宣紙上暈染開來。
化作一個個猙獰的字跡。
既然要死。
那就在這繁華的揚州城,掀起一場真正足以埋葬舊時代的風暴。
這一夜,顧遠沒有睡。
他就像一只潛伏在暗夜里的毒獸。
靜靜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等待著將體內(nèi)的毒素,注入這個腐朽王朝的血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