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聲說了一句。
他沒有起身，依舊穩(wěn)穩(wěn)坐在那張金絲楠木太師椅上。
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動作輕描淡寫，甚至有些緩慢。
就像是要伸手去接一片飄落的樹葉。
他用這只手，迎向了雷千絕那帶著雷鳴之聲的奔雷掌。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變慢。
空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
在龍嘯天那瞪圓的、不敢置信的眼神里—
一只帶著紫青色、仿佛蘊含雷霆萬鈞之力的手掌。
和一只白皙修長、甚至有些秀氣的手掌。
就這樣，輕飄飄地觸碰在了一起。
沒有預想中的驚天巨響。
也沒有氣浪翻滾、桌椅碎裂的場面。
什么都沒有。
整個世界仿佛被誰按下了靜音鍵。
雷千絕那狂暴無匹、足以將一堵墻轟塌的掌力，在接觸到陸塵手掌的瞬間，就像泥牛入海、冰雪消融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手掌，被陸塵輕飄飄地托在半空中。
穩(wěn)穩(wěn)的。
再也無法前進分毫，也無法后退分毫。
“你的力，太散了。”
一片死寂中，陸塵的聲音悠悠響起。
他托著雷千絕的手掌，臉上甚至還露出了一絲無奈的表情。
像是老師，看著一個怎么教都不會的笨學生。
他竟然還有閑情逸致，現(xiàn)場教學。
“你的掌力只追求表面的剛猛，卻不懂如何收束。”
“看起來是雷霆萬鈞，實際上力量散而不凝，破綻百出。”
陸塵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一絲淡淡的失望。
“記住，真正的力量，是控制，而不是破壞。”
雷千絕的臉上，已經(jīng)不再是震驚，而是驚駭！
他感覺自己的手掌，像被一把燒紅的巨大鐵鉗死死焊住。
一股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將他所有內(nèi)力都封死在掌心！
他想抽手，卻發(fā)現(xiàn)根本動不了！
“送你一程。”
陸塵的聲音再次響起。
話音未落，他托著雷千絕手掌的手腕，輕輕一抖。
一個幅度極小、甚至肉眼都難以察覺的動作。
一股看似微弱，卻凝練到匪夷所思地步的力量，順著雷千絕的手臂，如同決堤洪水一般倒灌而回！
“不好！”
雷千絕臉色劇變！
他體內(nèi)的內(nèi)力瘋狂涌動，想要抵擋這股逆流而上的恐怖力量！
可是，晚了。
一切都晚了。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一連串令人頭皮發(fā)麻的骨頭碎裂聲，從雷千絕右臂內(nèi)部清晰傳出！
那聲音不是從一個地方，而是從他的手掌、手腕、小臂、手肘、大臂、肩膀……
整條手臂的骨頭，在這一瞬間寸寸碎裂！
雷千絕的臉上，浮現(xiàn)出極度痛苦與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整個人，就像被一輛高速行駛的重型戰(zhàn)車迎面撞中！
“砰！”
他倒飛出去，狠狠撞在昆侖藥閣那扇由名貴紫檀木打造的厚重大門上！
“轟隆！”
堅硬無比的大門，被他直接撞得粉碎！
木屑四散飛濺！
雷千絕的身體余勢不減，摔出門外，狼狽地滾落在冰冷的大理石臺階上。
“噗！”
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發(fā)現(xiàn)右半邊身子已經(jīng)失去知覺。
低頭一看，那條軟綿綿耷拉在身邊的右臂—
他明白了。
這條手臂……
這門自己苦練三十年、賴以成名的奔雷掌……
廢了。
被那個從始至終都坐在椅子上、連屁股都沒抬一下的年輕人，用一只手，從內(nèi)部徹底摧毀了。
昆侖藥閣門口。
這里是京城最繁華的步行街。
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雷千絕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態(tài)，被人從門里打飛出來，摔在大街上。
動靜太大了，一瞬間就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那…那不是‘八極武館’的雷師傅嗎？”
“我的天！真是雷公！他怎么被人打成這樣了？”
“是誰？是誰敢動雷公？不想活了嗎？”
人群中，很快有人認出了雷千絕的身份。
畢竟，在京城這個圈子里，雷千絕就是武道的活化石，是傳說。
可如今，這個傳說像一條死狗一樣癱在地上，口吐鮮血，半死不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投向那扇已經(jīng)碎成木渣的藥閣大門。
他們想看看，到底是誰，能把傳說中的“雷公”打成這副模樣。
然后，他們就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年輕人。
他從陰影里緩緩端起一杯茶，動作優(yōu)雅從容。
仿佛外面沸騰的人群，和地上那個半死不活的傳說，都與他無關。
他只是在品一杯屬于自己的午后清茶。
這一幕，詭異到了極點，也震撼到了極點。
剛才還議論紛紛的人群，在這一刻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股無形的巨大反差震懾住了。
大街上，一片死寂。
雷千絕躺在冰冷的地上，聽著周圍從驚呼到死寂的轉變。
他感受著自己體內(nèi)，那些被一股陰柔霸道、卻又連綿不絕的內(nèi)力震斷的經(jīng)脈。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可做不到。
半邊身子，徹底廢了。
他緩緩抬起頭，用一種極其復雜的眼神，看向藥閣里那個連頭都懶得回的年輕背影。
他眼中的憤怒、不甘、驕傲……在這一刻，全都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最原始、最純粹的—
恐懼。
和敬畏。
他的嘴唇哆嗦著，喉嚨像被什么堵住。
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里擠出了四個字：
“他……不是人……”
藥閣里。
陸塵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
茶，已經(jīng)微涼。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門口。
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癱倒在地的“裁決者”。
他的眼神，很平靜。
“你的命，我留著。”
陸塵開口。
“滾回武盟。”
“帶一句話，給那個躲在后面、不敢出來的盟主。”
他說著，緩緩抬頭，目光穿過人群，穿過高樓，看向遠處那片蔚藍天空。
聲音不大，卻像是在宣告來自上天的神諭。
“告訴你們盟主。”
“舊的時代，過去了。”
“從今天起，這片天下的武林，不再需要一個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武盟’。”
“所有武者，當以‘俠義’為本，鋤強扶弱，而非仗武欺人。”
“若有再敢以武亂禁，為禍一方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