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劉明氣喘吁吁地沖進來，臉上混雜著興奮和緊張，“縣委辦電話！新局長……新局長到了！車已經進大院了！”
消息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開了整個水利局死水般的表面平靜。
走廊里響起紛亂的腳步聲，各個辦公室的門被迅速拉開。
一張張或驚愕、或好奇、或迅速盤算的臉探出來，目光齊刷刷投向樓梯口。
王強放下茶杯，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種“終于來了”的了然。
他整了整身上筆挺的深色夾克，對蘇若雪道，“走吧，迎接新領導。”
當他們走到樓下時，一輛黑色公務車已經穩穩停在主樓前。
中間那輛奧迪A6的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熨帖夾克的中年男人鉆了出來。
居然是胡斌耀！
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目光精準地落在了站在隊伍前方的王強身上。
胡斌耀立刻大步上前，主動握住王強的手，“王強同志！咱們又見面了！以后清源水利這攤子，還要靠我們精誠合作，一起挑起來啊！”
他的話語熱情洋溢，姿態放得極低。
“胡局長過獎了，歡迎您來清源主持工作。”
王強平靜回應，既不熱絡，也不失禮，恰到好處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哈哈，好說好說！”
胡斌耀朗聲一笑，順勢拍了拍王強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這親昵的動作像是一個信號。
原本還有些觀望的人群瞬間活了過來。
“胡局長一路辛苦！”
“胡局，辦公室都給您準備好了，采光特別好！”
“胡局，行李在哪？我來我來！”
辦公室主任劉明第一個沖上去，搶著要幫司機開后備箱。
那副殷勤備至的模樣，比伺候親爹還周到。
規劃科的老趙擠到前面，臉上笑得像盛開的花，“胡局長，我是規劃科的老趙！有什么需要了解局里情況的，隨時吩咐！我們規劃科一定全力支持您的工作！”
他刻意忽略了站在一旁的王強。
仿佛那個幾天前還被他視為未來局長的人已不復存在。
蘇若雪站在王強側后方，看著眼前這幕迅速上演的變臉大戲，一股邪火直沖頭頂。
錢大同在時，這些人對王強是嫉妒打壓。
錢大同倒了，他們立刻諂媚巴結。
現在新局長空降，他們又毫不猶豫地調轉槍口，把王強視若無物！
她只覺得惡心。
“呵！”一聲清晰的冷笑從蘇若雪唇邊溢出。
“趙科長，您這風向轉得夠快的啊？前幾天不是還在茶水間憂國憂民，擔心王副局長手段太狠，怕我們這些人以后沒好日子過嗎？
怎么，胡局長一來，您這腰桿子立刻就硬了？還是說，您覺得胡局長特別仁慈寬厚，能讓您繼續在規劃科混吃等死、背后嚼舌頭？”
老趙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張口結舌，“蘇主任！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胡說？”蘇若雪上前一步，氣勢凌厲，“需要我找幾個證人，復述一下您那天的高論嗎？”
場面頓時尷尬到極點。
胡斌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在蘇若雪和王強之間掃過，帶著一絲玩味和深意。
王強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胡局長新上任，大家表達歡迎之情是應該的。過去的一些閑言碎語，不過是工作壓力下的牢騷，不必再提。
蘇主任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看到不符合組織原則、破壞團結的話，難免激動。她也是為了維護我們水利局的風清氣正。”
他這番話，既給了胡斌耀臺階，又堵死了老趙等人借題發揮攻擊蘇若雪的路。
胡斌耀眼底精光一閃，重新掛上笑容，“王強同志說得對！蘇主任也是性情中人嘛！都是為了工作，為了局里好！過去的事，翻篇了！以后我們班子團結一心，把清源水利搞得更好！”
他順勢將話題引向工作，“正好大家都在，我們簡單開個見面會，我也了解一下局里的基本情況……”
“胡局！王局！各位領導！”一個急切的聲音打斷了他。
縣委辦的小劉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手里捏著一個蓋著鮮紅縣委印章的信封。
“急件！組織部剛送到的借調函！請胡局和王副局長過目！”
“借調函？”胡斌耀眉頭微挑，接過信封拆開，迅速掃了一眼。
“經縣委研究決定，借調王強同志至縣政府辦公室工作，擔任李衛國縣長聯絡員，協助處理專項工作。即日赴任。”
轟——！
這突如其來的調令，比胡斌耀的空降更具爆炸性！
如同一塊巨石砸進剛剛平息些許的水面，瞬間激起千層浪！
所有人都懵了！
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震驚、錯愕、難以置信、茫然無措。
還有迅速升騰的懊悔，剛才是不是得罪王強太早了？
老趙張著嘴，眼珠子瞪得溜圓，仿佛能吞下一個雞蛋。
劉明抱著胡斌耀的行李箱，僵在原地，放也不是，拿也不是，一臉滑稽。
蘇若雪猛地轉頭看向王強，美眸圓睜，里面充滿了巨大的驚愕和不解。
甚至有一絲被蒙在鼓里的委屈。
聯絡員？
那不就是縣長秘書？
那水利局怎么辦？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她腦子一片空白。
王強拿過借調函看了一眼，白紙黑字，鮮紅的印章。
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表情各異的眾人。
最終落在胡斌耀那張笑容已經有些勉強，和僵硬的臉上。
胡斌耀顯然也沒料到這一出。
他空降而來，首要目標就是壓制王強，這個周海闌的干將，徹底掌控清源水利局。
他預想過王強的各種反應，不服、對抗、或者隱忍圖謀。
卻萬萬沒想到，對方根本不需要跟他爭。
縣委直接一紙調令，把王強調到了更核心的位置，縣長李衛國的身邊！
這分明是李衛國對王強最直接的庇護，也是對他胡斌耀最響亮的耳光！
王強上前一步，在無數復雜目光下，平靜地將借調函折好，收進自己的口袋。
然后，他朝著胡斌耀伸出右手，臉上甚至帶上一絲近乎公式化的笑容。
“胡局長，組織安排，必須服從。水利局的工作，以后就辛苦您了。”
他的聲音平穩有力，聽不出任何情緒，“清源水利，是幾十萬百姓的命脈所系，責任重大。我相信在胡局長領導下，一定能再創佳績。”
胡斌耀看著王強那平靜的可怕的眼神，只覺得一股寒氣冒出。
這小子……他是在以退為進？
還是真有恃無恐？
那句“責任重大”、“再創佳績”，聽起來是場面話。
落在他耳中卻像千斤重擔和無聲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