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死寂過后，整個局里迅速彌漫開一種極其微妙的氛圍。
王強的副局長辦公室，門檻幾乎要被踏破。
“王局，您可真是咱們局的定海神針啊！錢大同那種蛀蟲，早就該清除了！”
“是啊王局，要不是您明察秋毫，帶領大家堅持原則，咱們局的風氣還不知道要被錢大同帶歪成什么樣！”
“王局，您看防汛辦下一步的工作……”
王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既不顯得過分熱情，也不讓人覺得疏離。
他耐心地聽著每一個人的“匯報”和“表態”，偶爾點點頭，簡短地回應幾句。
他的目光平靜如水，仿佛錢大同的倒臺并非是由他親手策劃并主導的驚濤駭浪。
蘇若雪作為辦公室副主任，不可避免地要處理大量因錢大同“消失”積壓的事務。
同時也成了許多人試探王強態度的“傳聲筒”。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近乎灼熱的“擁戴”浪潮。
每個人都想在新格局確立之前，在王強這位幾乎板上釘釘的未來局長面前，留下一個立場鮮明的好印象。
然而，在這片看似眾星捧月的表象之下。
一些細碎的、帶著刺的私語，也悄然滋生、蔓延。
“……你說這王副局長，年紀輕輕的，手段可真夠厲害的。”
“是啊，陳濤、張立明，現在又是錢大同……”
“嘖嘖，這才多久，三位局領導，一個接一個全進去了。”
“噓！小聲點！你不想混了？現在局里誰還敢說王局半個不字？”
“怕什么，私下說說而已。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陳濤倒臺，他升了副主任；張立明倒了，他成了副局長主持工作；現在錢大同剛被雙規，這局長的位置……”
“嘿，你說這背后，能沒點說法？”
“就是，以前怎么沒發現他這么能折騰？我看吶，搞不好就是為了上位……”
“別瞎說！王局是有真本事的，你看他干的那些事，哪件不是為了老百姓？錢大同那是咎由自取！”
“話是這么說，可這官場上的事，誰說得清？說不定就是借著由頭排除異己呢？你看跟他不對付的，下場都……”
蘇若雪剛好路過茶水間門口，恰好聽到了這些議論。
蘇若雪猛地推開茶水間的門，嚇得里面幾人一個激靈。
“你們在胡說八道什么？”
蘇若雪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陳濤偽造合同挪用公款，證據確鑿！張立明貪贓枉法、包庇污染企業，鐵證如山！錢大同挪用老干部的活命錢養情婦、騷擾女下屬，更是人神共憤！他們哪一個不是咎由自取？哪一個不是罪有應得？”
她凌厲的目光掃過那幾個臉色發白、噤若寒蟬的科員。
“王副局長做了什么？他預警山洪救了多少人？他堵住管涌保住了多少家庭？他頂著壓力跨縣執法揪出毒源救了下游幾十萬百姓！沒有他，清源水利局早就爛透了！你們現在享受著朗朗乾坤，不去想那些蛀蟲有多可恨，反而在這里惡意揣測一個真正為公為民、敢于碰硬的人？你們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嗎？”
茶水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那幾個科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位平時雖然冷傲但還算克制的蘇主任，發起火來竟然如此駭人。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在茶水間門口停下。
王強不知何時站在那里。
他顯然是路過，也顯然聽到了蘇若雪最后那番擲地有聲、帶著哭腔的控訴。
那幾個科員看到王強，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為首那個結結巴巴的開口，“王…王局！您…您千萬別誤會！我們就是…就是瞎聊，胡說八道！我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都是聽…聽別人瞎傳的！我們心里對您是一萬個敬佩！錢大同他們那是活該！活該！”
王強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被恭維的得意。
他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嗯。工作場合，注意影響。”
他的目光轉向蘇若雪，“蘇主任，那份關于白龍溪工程后續審計整改的報告，李縣長那邊催著要，你這邊整理好了嗎？”
蘇若雪胸膛還在劇烈起伏，狠狠瞪了那幾個科員一眼。
這才平復情緒，對王強說，“資料都在我辦公室，馬上就好，我這就去拿給您過目。”
“好。”王強應了一聲，轉身向自己辦公室走去。
蘇若雪抱起文件，冷哼一聲，快步跟上王強。
進了王強的辦公室，關上門。
蘇若雪那股強壓下去的怒火又“騰”地冒了上來。
她把文件往王強辦公桌上一放，氣呼呼地說，“你聽聽！你聽聽那些人說的都是什么混賬話！他們眼睛都瞎了嗎？心都黑了嗎？沒看到張立明、錢大同他們把水利局都搞成什么烏煙瘴氣的樣子了？沒有你，這些人還在水深火熱里呢！居然能說出你是為了上位耍手段這種話！簡直……簡直氣死我了！”
王強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望著窗外水利局大院里來來往往的人影。
“嘴巴長在別人身上，怎么說，是他們的自由。”
王強的聲音透過陽光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我們做事，但求問心無愧就好。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為這種流言蜚語生氣，不值得。”
蘇若雪看著他沉靜的側影，邪火慢慢熄滅，但心里還是堵得慌，“我就是替你委屈！你做了那么多，擔了那么多風險，到頭來還要被這些小人這樣揣測！”
王強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我自己知道在做什么，為了什么而做。這就夠了。”
他看著蘇若雪依舊氣鼓鼓的臉，語氣緩和下來，“好了，別氣了。把報告給我看看，李縣長等著要。”
蘇若雪見他如此看得開，雖然心里還是有些不忿，但也不好再說什么。
她深吸一口氣，把報告遞過去，“喏，都整理好了。朗朗乾坤來之不易，錢大同到了，這局長的位置，肯定是你的了！板上釘釘的事兒！”
她的語氣帶著由衷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期待。
王強接過報告，卻沒有立刻翻開。
他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更遠的地方。
“板上釘釘？”
他輕輕重復了一遍，臉上沒有即將登頂的喜悅。
反而透著一絲洞悉世事的冷靜和不易察覺的凝重，“未必。”
蘇若雪一愣，“未必？什么意思？現在局里還有誰能跟你爭？李縣長、周市長都支持你，民意也……”
王強抬手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低沉而清晰，“樹欲靜而風不止。錢大同倒了，他背后的人呢？清源水利局這塊不算大但位置關鍵的蛋糕，盯著的人，可不止一個。有些人……不會希望我這么快、這么順利地坐上那個位置的。”
他微微瞇起眼睛，仿佛看到了無形的暗流在平靜的水面下洶涌匯聚。
“等著看吧。真正的考驗，也許才剛剛開始。”
辦公室里的氣氛，因他這句帶著預判和凝重的話，瞬間變得有些沉凝。
陽光依舊明媚，但蘇若雪卻感到一絲寒意悄然爬上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