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明已經(jīng)被人帶了過來，王強也并沒有離開。
他站在一排監(jiān)控屏幕前，目光沉靜地看著其中一塊屏幕。
那是工作組正式問詢張立明的房間。
畫面里，張立明強作鎮(zhèn)定地坐在嚴局長對面。
但不斷變換坐姿的小動作，和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暴露了他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
門被推開，兩名工作人員押著一個面如死灰、渾身肥肉都在顫抖的胖子走了進來。
正是金輝化工廠的馬老板馬金輝。
當馬金輝被帶進問詢室，看到張立明的瞬間。
他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愕然，隨即被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被拋棄的憤怒取代。
嚴局長只是冷冷地問了一句，“馬金輝，認識這位張立明副局長嗎？他有沒有收過你的錢？為你辦過什么事？特別是關于這次污染泄露和之前環(huán)保檢查的事情？”
“他！就是他！”馬老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指向張立明，“他收了我的錢！很多次！這次泄露，我第一個電話就是打給他的！是他讓我先瞞著，說能擺平……他還說……說清源那邊有他的人，能壓下去……”
“馬金輝！你血口噴人！”張立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
他指著馬老板的手劇烈顫抖，聲嘶力竭地否認，“嚴局長！他這是污蔑！是栽贓！是想拉我下水減輕他的罪責！我在清源，怎么可能認識他？我根本不認識他！”
監(jiān)控屏幕前，王強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他轉身，準備離開監(jiān)控室回自己辦公室處理后續(xù)。
剛走到走廊拐角，一個略顯急促的身影幾乎與他撞了個滿懷。
是蘇若雪。
她顯然來得匆忙，精致的妝容下，臉色有些蒼白。
但那雙眼睛里，此刻卻翻涌著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
有掙扎后的決絕，有破釜沉舟的勇氣，更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解脫。
她看了眼監(jiān)控室的方向，隱約還能聽到張立明氣急敗壞的咆哮，和馬老板的哭嚎。
然后，她的目光緊緊鎖定了王強。
沒有寒暄，沒有解釋。
蘇若雪深吸一口氣，從隨身的手包里飛快地取出一個黑色U盤。
她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但遞出的動作卻異常堅定。
“王強！”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這里面……有他這些年，在青石峽工程拿的好處，在清源水庫招標上給宏遠打的招呼，還有……這次金輝出事前，他收錢和承諾擺平的通話錄音……時間、地點、金額、經(jīng)手人……都在里面。”
她將U盤穩(wěn)穩(wěn)地按在王強手中，觸碰到王強掌心時，微縮了一下，隨即迅速收回。
“扳倒他……”蘇若雪抬起眼，沒有了往日的敵意，“算我一份。”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欲走。
“等等。”王強看了眼U盤，立刻叫了一聲。
蘇若雪身體微僵，緩緩轉過身，“還有事？”
王強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她的平靜表象。
他向前逼近了半步，沉聲問道，“那個電話……舉報金輝廠暗管、氰化物，還有提到張立明的匿名電話……是你打的？”
蘇若雪幾乎是本能的矢口否認，“不是……”
不過看到王強滿是質疑的眼神，無奈一嘆道，“……是我雇的人打的。但那人……說到張立明的時候，后面的詞……他一時緊張，忘記了！怕說多錯多，只能先掛了電話。我本想讓他說得更清楚些，但當時情況太急，來不及了……”
王強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當蘇若雪說完，他沉默了數(shù)秒。
終于，王強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那抹冷峻的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絲。
他看著蘇若雪，眼神帶上了一種贊賞和欣慰。
“我明白了。”王強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wěn)，“你之前不想暴露自己，我能理解。畢竟那時候，張立明還沒到窮途末路，你也有所顧忌。但現(xiàn)在……”
他側頭看了一眼監(jiān)控室的方向，那里張立明的咆哮聲，充滿了絕望。
王強的目光重新落回蘇若雪臉上，一字一句，“蘇若雪，這份舉報電話的證據(jù)，還有這個U盤里的東西……”
他輕輕掂量了一下手中那個冰冷的黑色U盤。
然后將U盤，又塞回了蘇若雪的手心！
“……都是你的加分項！是證明你立場轉變、勇于揭發(fā)內(nèi)部腐敗的關鍵材料！這次能徹底抓出張立明這個盤踞在局里多年的毒瘤，你蘇若雪，得記頭功！”
王強看著她，語氣中帶著鼓勵，“但是，我希望你再邁進一步。”
蘇若雪完全愣住了，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困惑慌亂，“王局？什么意思？”
她以為王強是懷疑證據(jù)的真?zhèn)危蛘卟幌胝词帧?p>王強聲音斬釘截鐵，“我的意思是，這個……應該由你親自交出去！”
他向前又微微傾身，聲音低沉，“自己拿著它，親手交給工作組！這才是真正徹底的切割！這不僅是你最好的機會，也將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轉折點！你需要的是勇氣，是直面這一切的勇氣！這一步，你必須自己邁出去！誰也代替不了！”
王強的話語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蘇若雪的心防上。
她攥著U盤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jié)發(fā)白，身體微微顫抖。
她還沒準備好，沒準備好就這樣站在昔日的靠山面前。
成為將他推向深淵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嘴唇翕動，眼神里充滿了掙扎和猶豫。
“看著我！蘇若雪！”
王強的聲音陡然提高，“是繼續(xù)被他拖下深淵，還是斬斷枷鎖，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選擇權在你！這一步踏出去，你就徹底自由了！拿出你在規(guī)劃圖上指點江山的魄力來！去拿回屬于你自己的尊嚴和未來！”
走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隔壁的咆哮聲、蘇若雪急促的呼吸聲、王強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蘇若雪心頭壓上一塊巨石。
“好！”
一個字，斬釘截鐵，再無猶豫。
終于，在王強那充滿信任與力量的注視下。
蘇若雪眼中那濃重的恐懼和猶豫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不再看王強，她挺直了脊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披上了無形的戰(zhàn)甲。
她緊緊攥著那個承載著張立明罪證與她自己新生的U盤。
然后，她邁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