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更強大的政治氣壓，已然在縣政府大樓內凝聚。
縣長李衛國面色沉凝如鐵，坐在小會議室的主位上。
縣委辦主任和一名記錄秘書分坐兩側，屏息凝神。
王強坐在李衛國左手邊稍下的位置，神色平靜，目光低垂。
但會議室里彌漫的低氣壓，無聲地宣告著此次會議的非同尋常。
門被推開，縣審計局副局長吳國棟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還帶著墨香的審計報告初稿走了進來，對李衛國微微頷首后，在王強對面坐下。
最后進來的是胡斌耀。
他努力想維持住市局領導的那份從容，但略顯凌亂的步伐和眼底深處那一絲無法掩飾的慌亂，出賣了他內心的震蕩。
審計組最后時刻那記來自蘇若雪的背刺，徹底打亂了他的陣腳。
他甚至在來的路上，都沒想好該如何向李衛國。
或者說，向他背后的許副市長解釋那份要他簽字的采購清單。
“都到了，開會。”李衛國沒有多余的寒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吳局長，審計組對白龍溪二期工程的初步審計結論，你簡要匯報一下。”
“好的，李縣長。”吳國棟翻開報告。
他的聲音平穩而客觀，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經審計核查，清源縣水利局負責的白龍溪堤防修復二期工程，在主要建材采購環節，存在較為嚴重的價格偏離市場行情、供應商準入審查不嚴等問題。
例如，C30河沙采購單價同比一期高出15.6%，同期市場調研顯示價格波動不超過3%；高標號水泥單價異常上浮約10%……涉及可疑資金流水初步估算超過八十萬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開始發白的胡斌耀，繼續道，“此外，在部分勞務分包合同簽訂、工程量確認及進度款支付上，存在程序倒置、審核缺失等違規現象。
審計還發現，工程管理科內部管理混亂，關鍵合同檔案缺失，提供的資料與防汛辦留存的系統數據及前期銜接記錄存在多處矛盾。”
胡斌耀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急忙開口辯解，“李縣長，吳局長！這些情況……這些情況我很痛心！這充分暴露了工程管理科在項目管理上的重大疏漏，監管嚴重不到位！我負有領導責任，我向縣委、縣政府檢討！我回去一定狠狠整頓，嚴肅處理相關責任人！”
他試圖將問題定性為“下屬科室監管不力”，將自己摘出來。
李衛國沒有看他，而是看向吳國棟，“吳局長，報告里提到的局長交辦采購清單，是怎么回事？”
吳國棟從文件夾里抽出那張蘇若雪提供的復印件。
“這是水利局辦公室副主任蘇若雪同志提交的。據她陳述，這是胡斌耀局長親自交辦給防汛辦的緊急采購任務，要求特事特辦，并督促她簽署。清單上的物資規格模糊、價格顯著高于市場、指定供應商也不在名錄內。我們認為，這份清單是反映二期采購亂象的一個典型例證，需要胡斌耀同志做出詳細說明。”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胡斌耀身上。
胡斌耀只覺得頭皮發麻，血液嗡地一下沖上頭頂。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變調，“李縣長！這是污蔑！這是蘇若雪對崗位調整不滿的惡意報復！我從來沒有交辦過這樣一份清單！她這是偽造證據！其心可誅！”
他決不能承認！
承認了就全完了！
他只能死死咬定是蘇若雪偽造的。
畢竟這份清單本來也沒什么實際意義，不過是他用來試探蘇若雪的忠心的。
“胡局長！”王強平靜地開口了，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著胡斌耀，“蘇若雪同志提交的是復印件。審計組和縣府辦是否可以立刻協調技術力量，核對一下原件筆跡、打印編碼，或者調取一下當天局長辦公室周邊的監控錄像？清者自清，也好還胡局長一個清白，還蘇若雪同志一個公道。”
王強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準地插進了胡斌耀最害怕的地方。
核對筆跡？
監控？
那他剛才的否認就會變成赤裸裸的謊言！
在縣長面前公然撒謊，性質比工作失誤嚴重十倍！
胡斌耀的身體肉眼可見地晃了一下，臉色由白轉青，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那副外強中干、色厲內荏的模樣，在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衛國眼中最后一絲耐心也耗盡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聲響震得整個會議室都為之一靜。
“胡斌耀同志！”李衛國的聲音如同炸雷，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到現在你還想狡辯！推卸責任！欺上瞞下！審計報告寫得清清楚楚！鐵證如山！你身為局長，不但不能以身作則，恪盡職守，反而帶頭破壞規則，干預項目，甚至可能涉及利益輸送！你太讓我失望了！也讓市局黨組失望了！”
胡斌耀被罵得渾身一顫，腿一軟，差點癱坐下去，雙手死死撐著桌面才勉強站穩。
李衛國根本不再給他說話的機會，斬釘截鐵地宣布，“鑒于白龍溪二期工程審計發現的嚴重問題，以及你本人存在的重大失職行為和涉嫌嚴重違規問題，經縣委主要領導緊急溝通并報請市委同意，現決定——”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砸在胡斌耀的心上，“暫停你清源縣水利局黨組書記、局長職務！即日起生效！接受縣紀委和市局的進一步聯合審查！”
轟——！
胡斌耀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暫停職務……接受審查……他的政治生命，完了！
李衛國目光轉向王強，語氣不容置疑，“王強同志，在上級明確新的局長人選之前，由你臨時主持清源縣水利局全面工作！你的首要任務，就是穩定局面，配合審計組和紀委徹底查清白龍溪二期的問題，抓好審計整改！確保清源水利各項工作，特別是防汛工作，不能出任何亂子！有沒有信心？”
王強緩緩站起身，挺直脊梁，臉上沒有絲毫得意，只有沉甸甸的責任。
他迎向李衛國的目光，聲音沉穩有力，“請縣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這一刻，胡斌耀面如死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他這個剛上任還不到一周的新局長，居然以這種方式落幕了。
而王強，這位年輕的副縣長聯絡員，即將重返他熟悉的戰場，執掌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