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里，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審計組副局長吳國棟面色沉靜如水，翻閱著最后一批核對完畢的資料。
身旁的組員們則在快速整理著審計工作底稿。
水利局這邊，局長胡斌耀親自作陪，臉上掛著略顯僵硬的微笑。
工程管理科科長孫茂林坐在角落，額頭上的冷汗擦了又冒，眼神躲閃，不敢與審計組任何人對視。
蘇若雪作為防汛辦主任也被要求在場，她安靜地坐在一旁。
面前攤開著一本防汛工作日志，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列席。
終于，吳國棟合上了最后一頁紙，抬起頭。
他目光掃過胡斌耀和一眾局領(lǐng)導，聲音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性。
“胡局長，各位同志，經(jīng)過我們審計組這幾天的工作，對白龍溪堤防修復二期工程的資金使用和管理情況，已經(jīng)有了一個初步的了解。”
會議室里瞬間落針可聞，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吳國棟身上。
“首先！”吳國棟開口道，“二期工程在推進進度、主體質(zhì)量把控上，確實取得了一定成效，這一點值得肯定。”
胡斌耀臉上剛露出一絲笑容，但吳國棟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笑容瞬間凍結(jié)。
“但是！”吳國棟的語氣陡然轉(zhuǎn)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在工程關(guān)鍵環(huán)節(jié)，尤其是主要建材采購、部分分包程序以及資金支付審核上，存在嚴重的程序違規(guī)和疑似利益輸送問題！”
他拿起幾份文件，“例如，C30標準河沙，二期合同單價比一期同期采購價高出超過15%，再比如，部分勞務分包合同簽訂不規(guī)范，工程量認定隨意，進度款支付比例遠超合同約定和實際進度。這些都不是簡單的疏漏可以解釋的！”
孫茂林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去。
胡斌耀強作鎮(zhèn)定，干咳一聲，試圖解釋，“吳局長，這些情況……可能是下面具體經(jīng)辦人員業(yè)務不精，或者是為了趕工期，在程序上有所簡化。我們一定嚴肅批評，責令整改！絕對沒有您說的那么嚴重……這，這主要還是工程管理科監(jiān)管不到位，我們局里一定深刻反省……”
他巧妙地將責任往下推，試圖定性為業(yè)務不精和監(jiān)管不到位，撇清自身責任。
吳國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接話，而是將目光轉(zhuǎn)向一旁默不作聲的蘇若雪。
“蘇主任，防汛辦前期也參與過部分協(xié)調(diào)，你對此有什么看法？”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蘇若雪。
胡斌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緊盯著蘇若雪。
他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和期盼，期盼她記得昨天的“顧全大局”。
蘇若雪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一絲終于被問到的坦然。
她沒有看胡斌耀，而是面向吳國棟，聲音清晰而平穩(wěn)，“吳局長，關(guān)于建材采購和分包程序，既然主責已移交工程科，具體情況我確實不太了解，不便評價。”
胡斌耀聞言，心下稍安。
但蘇若雪話鋒微微一轉(zhuǎn)，繼續(xù)道，“不過，說到資金支付審核……我這里剛好有一份文件，可能……可能能說明一些問題。”
她說著，從隨身攜帶的文件夾里，取出一份文件。
正是昨天胡斌耀逼她簽署的那份防汛物資采購清單復印件。
她巧妙地只復印了有自己簽字和清單內(nèi)容的那一頁，隱去了胡斌耀的批示欄。
“這是昨天胡局長親自交辦給我們防汛辦的緊急采購任務，要求特事特辦，盡快簽署。”
蘇若雪將復印件遞給吳國棟，臉上帶著幾分無辜和我只是按命令辦事的忐忑。
“清單上的物資型號規(guī)格標注很不明確，價格也……也遠高于市場常規(guī)水平，指定的供應商也非我局合格供應商名錄內(nèi)的單位。我當時雖然有些疑慮，但胡局強調(diào)汛期緊急，質(zhì)量第一，我也只好先簽字了。不知道……這算不算吳局長您剛才提到的程序違規(guī)和疑似利益輸送的一種表現(xiàn)？”
轟——！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在會議室里炸響！
胡斌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著蘇若雪。
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他腦子里嗡的一聲，只有一個念頭，她怎么敢？！
她昨天那副順從的樣子全是裝的？！
自己也擔心過這個問題，所以才在她那投名狀后，想拉她下水。
沒想到她會拿這個文件出來做證據(jù)？
他下意識地猛地站起身，幾乎要伸手去搶那份復印件，失聲叫道，“蘇若雪！你胡說八道什么！那份清單是……”
“胡局長！”吳國棟一聲冷喝，打斷了胡斌耀的話。
他接過復印件，迅速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陰沉。
上面的物資名稱、模糊的型號、離譜的價格、陌生的供應商。
以及蘇若雪清晰的簽名和日期，無一不刺眼至極！
他將復印件“啪”的一聲拍在桌上，凌厲的目光如同冰錐般射向胡斌耀。
他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低沉可怕，“胡斌耀同志！請你解釋一下！這就是你所謂的下面經(jīng)辦人員業(yè)務不精？這就是你所謂的簡化程序？
一份漏洞百出、價格虛高、供應商可疑的采購清單，由你這位局長親自交辦，逼迫業(yè)務部門負責人簽字！這到底是什么性質(zhì)的問題？！”
“我……我……”
胡斌耀張著嘴，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響聲。
他額頭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涌下，瞬間浸透了他的襯衫領(lǐng)子。
他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完了！
他精心構(gòu)建的防線，他試圖丟車保帥的算計。
在蘇若雪這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致命的一擊下，徹底土崩瓦解！
蘇若雪靜靜地坐在那里，垂著眼簾，仿佛被吳國棟的怒火嚇到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顆心臟，充滿了一種復仇和成功的快意。
吳國棟不再看面如死灰、搖搖欲墜的胡斌耀，對身邊的審計組成員厲聲道。
“記錄在案！立刻將這份采購清單列入重點審計事項！擴大審計范圍，徹查水利局所有近期采購項目！特別是局長胡斌耀親自批示的項目！”
他站起身，冷冷地瞥了一眼幾乎站不穩(wěn)的胡斌耀，“胡局長，請你暫時留在局里，隨時配合我們的進一步調(diào)查！”
說完，吳國棟收起所有資料，帶著審計組成員，面色鐵青地快步離開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只剩下癱坐在椅子上的胡斌耀，以及幾個面無人色、瑟瑟發(fā)抖的局領(lǐng)導。
蘇若雪緩緩站起身，沒有看任何人，步履平穩(wěn)地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有些刺眼，卻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這場審計風暴，終于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
而她，完美地扮演了王強布下的這枚關(guān)鍵暗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