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玦揚聲喚人時,語氣淡得聽不出半點波瀾:“青霜,這雨下得急,西院那里的院子潮氣重,怕是難熬。”
青霜何等通透,瞬間就明白了謝玦的心思,連忙道:“是呢,到底還是公子想得周到,表姑娘眼下還病著,奴婢這就命人送兩個銀絲炭盆過去。”
青霜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很快就喚了丫鬟過來,除了兩個炭盆,另外又叫取一床苧麻涼褥,一并送去。
那褥子透氣吸潮,比錦緞的穩妥。
又再命丫鬟去了囑咐紅豆,夜里別讓表姑娘貪涼開窗,檐下的簾子也得放嚴實了,擋擋雨霧。
西院里,姜瑟瑟正倚在床頭,聽著雨聲淅瀝。
沒過多久,就見桂月帶著兩個小丫鬟過來了。
桂月將銀絲炭盆安置在暖閣四角,又讓跟來的兩個小丫鬟幫著替姜瑟瑟鋪好苧麻涼褥,笑著道:“姑娘,青霜姐姐說了,這褥子干爽得很,夜里躺著定不沾潮氣。青霜姐姐還特意囑咐了,讓姑娘夜里莫要開窗。”
姜瑟瑟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笑意,道:“勞煩青霜姐姐費心了,你替我回她一聲,多謝她掛心。”
說罷,姜瑟瑟想起什么,對紅豆道:“去把平安符拿來。”
紅豆應了一聲,拿來了一個平安符。
是姜瑟瑟前幾天和孫姨娘一起去蟠龍寺求來的平安符。
孫姨娘給謝珣求了一個。
姜瑟瑟原本是想著求兩個的,一個給青霜,一個給謝玦,但又想起古代男女大防的規矩,雖然平安符是個吉祥物件,不算私相授受。
但姜瑟瑟謹慎起見,還是不想惹麻煩。
送吃的行,吃食一般被當做日常人情往來,算是比較樸素日常的禮節。
唯獨送戴在身上的東西,容易被人解讀成別的意思。
“這個,也勞你一并帶給青霜姐姐。”姜瑟瑟將平安符遞過去,道,“這是蟠龍寺高僧開過光的,能保平安順遂。”
“原本是想著求兩個的,后來想著,求一個也是一樣的。”
桂月忙雙手接過,這平安符入手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還是蟠龍寺的高僧開過光的。
這些丫鬟和內宅里的姑娘們也差不多,一年到頭難得有機會出門一次,一般想要外面的東西,都得托人采辦。
表姑娘這求來的平安符倒真是有心了。
桂月不由笑著應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親手交到青霜姐姐手上,替姑娘把謝意帶到。”
桂月說完,便帶著小丫鬟撐傘離開了。
桂月撐著油紙傘,踩著廊下積水匆匆趕回聽松院,此時雨勢稍緩,檐角的水簾細了些。
見青霜正立在廊下,桂月忙走上前,先屈膝行了一禮,才將手里的平安符遞了過去,回話道:“青霜姐姐,東西都送到了,紅豆姐姐說會仔細照看,夜里絕不讓表姑娘沾著潮氣。”
青霜頷首,目光落在她捧著的平安符上,疑問道:“這是?”
“這是表姑娘讓奴婢帶給姐姐的。”桂月笑吟吟地雙手將錦囊奉上,語氣帶著幾分雀躍,“聽說是蟠龍寺高僧開過光的平安符,表姑娘還讓奴婢替她轉達謝意,多謝姐姐惦記著她的身子。”
青霜接過平安符,隱隱還能嗅到一股清淺的檀香。
青霜心中熨帖,這平安符雖不名貴,卻是表姑娘親手求來的心意。
青霜將平安符妥帖地收進袖中,對桂月道,“行了,你去忙吧,這里不用伺候了。”
桂月應聲退下,青霜轉身往內室去。
此時謝玦已擱下奏折。
見青霜進來,謝玦抬眸看了她一眼,淡聲道:“西院都安置妥當了?”
青霜回道:“回公子,都妥當了。”
青霜想了想,又抿唇一笑,補充道:“公子,表姑娘還托人送了謝禮過來,說是蟠龍寺求的平安符。”
旁邊伺候的疏桐忍不住詫異地看了青霜一眼。
青霜頓了頓,從袖中取出平安符,雙手捧著遞到謝玦面前:“就是這個,姑娘說,是蟠龍寺高僧開過光的,能保平安順遂。”
謝玦的目光落在平安符上,指尖未動,只淡淡掃過,道:“擱下吧。”
青霜見怪不怪地把平安符擱下了。
疏桐在旁邊拼命忍耐著,維持著大丫鬟處事不驚的做派。
青霜看了謝玦一眼,斟酌著,又小心翼翼地補充了一句道:“聽桂月說,表姑娘原本是想求兩個的。”
見謝玦面色未變,青霜這才松了口氣。
謝玦執筆的指尖微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點墨跡。
謝玦垂眸盯著那點墨跡,半晌才緩緩道:“知道了。”
燭火靜靜跳躍,將案上的光影拉得忽明忽暗。
兩個。
墨汁在宣紙上暈開的那點墨跡,此刻竟像是生了根,在他眼底晃來晃去。
求兩個。
一個給青霜。
……另一個是,給誰?
蟠龍寺的平安符,高僧開光,求的是歲歲平安。
她在廟里焚香叩拜時,心里頭竟還裝著旁人么?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謝玦壓了下去。
小姑娘不過是剛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來,興許是想著多求一個,分給身邊哪個貼心丫鬟,也未可知。
謝玦的眸色沉了沉,執筆的手松了又緊。
窗外的雨聲,似乎更密了些。
檐角的水簾垂落,敲打著青石板,發出細碎的聲響。
謝玦終于移開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淡淡開口:“疏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