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東暖閣,檀香氤氳,卻掩不住空氣中彌漫的帝國鼎新、布局萬里的宏大氣息。
巨大的《大明全輿圖》旁,新添了一具更為精細、山川地勢起伏可見的全域沙盤,從東海之濱直到帕米爾高原,從冰封黑水直到炎熱南洋,盡在眼前。
錦衣衛指揮使李巖正沉聲稟報,聲音帶著一絲快意與敬畏:“啟稟陛下,自羅馬教廷態度曖昧、不再明確支持荷蘭后,所謂‘歐洲十字軍’已胎死腹中!”
“葡萄牙國王接到陛下國書質詢后,惶恐不已,已嚴令其在印度之艦隊不得參與任何針對大明的聯合行動。西班牙駐馬尼拉總督,見我南洋水師巡弋于呂宋外海,亦明確表態,絕不卷入大明與荷蘭之爭端。”
他頓了頓,語氣略顯復雜:“至于英國人……他們行動迅猛,已趁荷蘭新敗、內部混亂之機,奪取了荷蘭在印度西海岸的重要據點卡利卡特。眼下,英國艦隊正將荷蘭東印度公司殘存的主力圍困于科欽港內。看來,取代荷蘭成為印度洋畔最大歐洲勢力,于英國而言,已是時間問題。只是……”
朱由崧端坐主位,目光從沙盤上緩緩抬起,掃過閣內神色各異的股肱之臣——成國公朱純臣、首輔劉宗周、兵部尚書陳新甲、戶部尚書倪元璐、禮部尚書錢謙益,以及侍立一旁的司禮監掌印劉長生。
他嘴角微揚,帶著洞悉一切的笑意:“只是什么?李愛卿不必諱言。想必諸位心中,也存著同樣的疑問:朕為何坐視,甚至助推,讓英國這頭新狼,去啃食荷蘭留下的印度肥肉?”
眾臣聞言,臉上多少露出些被說中心思的訕笑。將如此富庶廣袤之地“讓”與西夷,確非傳統天朝思維。
朱由崧起身,踱至沙盤前,手指輕點印度次大陸那巨大的三角形輪廓,聲音沉穩而富有穿透力:“印度,地廣人稠,物產豐饒,不假。然其地土邦林立,部落數百,言語紛雜,信仰各異,彼此攻伐千年不息。我大明若直接取之,需派駐多少官吏,耗費多少糧餉,修建多少港口、道路、城池?又要流多少血,去鎮壓那些桀驁難馴的土王酋長?此乃泥潭,絕非坦途。”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爍著如同最高明棋手般的算計光芒:“與其我大明親自下場,費力不討好地去平整土地、馴服野馬,何不假手于人?讓英國佬去和那些土邦糾纏,讓他們去投資修建碼頭、開辟商路、建立秩序。他們流汗,他們流血,他們耗費巨資去‘建設’和‘征服’。”
“而我們,只需牢牢控住馬六甲海峽,握住東西貿易之咽喉;只需穩步修建云南至緬甸的‘滇緬大道’,將兵鋒與物資提前部署至印度門口。”
他手指從緬甸劃過孟加拉灣,虛點印度東海岸:“待時機成熟,英國人在印度將基礎設施大體鋪就,將主要反抗勢力耗得七七八八,我大明王師以逸待勞,沿滇緬大道而出,或以水師橫渡海峽,直搗黃龍!屆時,再去‘接收’一個已被初步開發、阻力大減的印度,豈不比現在一頭扎進去,要省事、省力、省時得多?”
“這就叫‘借雞生蛋,伺機收割’。”
“噗——!”
一旁的成國公朱純臣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連忙以袖掩面,但眼中的佩服之意溢于言表:“陛下這算計,真是……深謀遠慮,微臣五體投地!”
“是了,等咱們路也修通了,南洋也穩了,英國人差不多也把印度那片爛攤子收拾出個模樣了,咱再去摘桃子,妙啊!真到了那時,我大明虎賁出滇入緬,下高原如猛虎撲羊,取印度易如反掌!”
眾臣細思,亦覺此策雖看似“放任”,實則狠辣老成至極,以夷制夷,坐收漁利,將長遠戰略利益算到了骨子里,紛紛面露恍然與嘆服。
朱由崧卻未在印度的議題上過多停留,他揮了揮手,劉長生立刻示意小太監們將燈光更多地聚焦在沙盤的另一側——那一片巍峨聳立、被稱為“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
“諸位愛卿看地圖多了,難免有一葉障目之憾。今日,且看看這沙盤地勢。”朱由崧的手指,沿著高原邊緣緩緩移動,最終停在高原南部那陡然下降、直撲印度次大陸的巨大斜坡上,“烏斯藏天下之脊,控此一地,便如持巨閘于天河之上。其勢,居高臨下,俯瞰四方。尤其是對這里——”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印度北部恒河平原的位置:“若我大明能牢牢掌控烏斯藏,則對印度,便有泰山壓頂、高屋建瓴之勢!從此處發一偏師,順江河南下,足以攪動整個印度北部。地理之利,無可比擬!”
此言一出,眾人精神皆是一振。方才討論印度,多少有些“隔海謀牛”之感,如今陛下將目光投向高原,竟是從一個意想不到卻更具戰略威懾力的角度,為未來的印度戰略埋下了伏筆。
一直靜聽的道士國師宋獻策,此刻輕甩拂塵,向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見,洞徹乾坤。烏斯藏如今確在蒙古和碩特部首領固始汗軍事掌控之下,然其地魂魄,實系于藏傳佛教格魯派(黃教),尤以五世塔賴喇嘛阿旺羅桑嘉措為尊。陛下胸懷四海,既能容天主教士于內地傳播,又何妨在雪域高原,因俗而治,扶持黃教,以為我用?既可收攏僧俗民心,更能借此制衡乃至驅逐僅憑武力的固始汗,將烏斯藏真正納入王化。”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貧道蒙陛下信重,執掌天下宗教釋道諸事。此番入藏,宣示陛下懷柔遠人之德,說服達賴喇嘛及黃教高層歸附大明,共驅蒙古勢力,乃貧道職責所在,亦是最上之策。貧道愿親赴拉薩,為此行。”
“不可!”
首輔劉宗周立刻出言勸阻,面帶憂色:“國師!烏斯藏路遙天險,氣候殊異,民風迥然,且不服王化久矣。國師身為漢人道士,此去如同深入異域,兇險莫測!還請三思!”
兵部尚書陳新甲也補充道:“劉閣老所言極是。況且,奉天伯顧長風已率陛下親軍‘鐵甲衛’精銳,自川西攻入藏東康區,連克數寨,當地土司多望風歸降。大軍挾勝威西進,攻破拉薩,擒拿固始汗與達賴,亦非難事,只是時日問題。國師實不必親身涉險。”
宋獻策卻淡然一笑,稽首道:“二位好意,貧道心領。然武力征伐,可定疆域于一時,難收人心于長久。烏斯藏之民,虔信佛法,視達賴如神。若以兵威強壓,縱然一時臣服,必生無窮后患。”
“唯有從信仰入手,取得黃教領袖真心歸附,方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收事半功倍之效,保雪域長治久安。此等涉及宗教精髓、需與彼輩高僧大德機鋒辯難、以教義溝通之事,非熟悉宗教事務、陛下親信之人不可為。貧道自問,確是最合適的人選。此非涉險,乃行正道、擔重任。”
暖閣內一片寂靜。宋獻策言辭懇切,理由充分,更將個人安危置之度外,只為帝國百年大計。這份擔當與膽識,令人動容。
朱由崧凝視宋獻策良久,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情緒——有贊賞,有擔憂,更有托付重任的決斷。
終于,他緩緩點頭,沉聲道:“國師心系社稷,深謀遠慮,朕準了。”
他走上前,親手扶起宋獻策,鄭重道:“此行萬里,關山重重,更有莫測之險。國師務必珍重萬千。朕予你全權,可調動沿途錦衣衛暗樁,所需物資人員,一應滿足。盼你早日宣朕德意于雪域,建不世之功而還!”
“貧道,領旨謝恩!定不辱使命!”宋獻策深深一揖,道袍無風自動,仿佛已準備好踏入那片神秘而崇高的雪域,去下一盤以信仰為棋子、以高原為棋盤的大棋。
為了確保本次順利抵達拉薩,朱由崧從京營之中挑選了兩千精銳護送;不過宋獻策認為這一路上路途遙遠,如此大規模的隊伍補給將變得十分困難。
于是僅僅帶了五百名由錦衣衛同京營好手共同組成的隊伍踏上了赴藏的征途。
一個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說道:“下官,錦衣衛千戶洪玄燁,參見國師,敢問我們走哪條道路?”
宋獻策仔細打量了眼前這位年輕的千戶。
“聽聞洪千戶乃是洪大都護的二公子?”
洪玄燁說道:“家父也經常在洪某面前提及國師,下官原本是錦衣衛百戶,陛下親自將我擢升為千戶,并賜名‘玄燁’,本次負責護送國師入藏!”
“本次入藏,共有兩條路。”
“一是由海路轉道長江入川,而后抵達川康一帶,由奉天伯派兵護送我們抵達拉薩!”
“二是由京師向西,經過九邊各鎮一路抵達蘭州,而后冒險穿越和碩特汗國控制的青海地區,并進入烏斯藏!”
宋獻策思慮了片刻說道:“由川東入藏雖然穩妥,但是路途遙遠,曠日持久,恐怕生變;我們還是走西北線,經九邊各鎮入蘭州,然后伺機進入烏斯藏!”
洪玄燁的心中閃過一絲憂慮,他沒有想到宋國師居然選擇了一條十分危險的道路。
不過還是抱拳說道:“國師放心,下官一定將您安全送到拉薩!”
宋獻策一行西出居庸關,一路經宣府,大同然后西渡黃河由經過榆林、寧夏等鎮,抵達了蘭州!
他萬萬沒有想到僅僅幾年的時間,大明居然修通了從京師到嘉峪關的官道全長超過4500里。
他們僅僅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就抵達了蘭州,這比預計的行程快了一倍有余。
剛進入蘭州就聽到探馬高喊:“大捷,大捷!三邊總督孫傳庭攻克哈密,斬首數千,葉爾羌汗國上表稱臣!”
宋獻策笑道:“孫傳庭隱忍數年,如今官道修成,他總算是收復了‘關西七衛’,不負陛下所托!”
洪玄燁則是興奮的說道:“如今葉爾羌已然臣服大明,孫總督也不必穿越沙漠征討,若是能夠說服其調頭征伐盤踞在青海的和碩特汗國,對我們此行則是大大的有利!”
宋獻策則是搖頭說道:“如此征伐大事自有陛下同孫督定奪,本國師豈可越俎代庖?”
“我們還是化妝成商隊,想辦法進入烏斯藏吧!”
很快一支由數百峰駱駝組成的商隊,便進入了青海地界。
突然,數百騎蒙古騎兵如禿鷲般盤旋而至,駝隊的伙計們慌亂地攥緊了藏在外袍下的刀柄。
洪玄燁按住繡春刀,低聲道:“國師,是固始汗的巡邊騎兵。看旗號,當屬左翼臺吉多爾濟麾下。”
“慌什么。”
宋獻策撣了撣道袍上的風塵:“既說是商隊,便要有商隊的模樣。”
蒙古騎兵轉瞬間已將駝隊合圍。為首的百夫長催馬上前,生硬的漢語混著腥膻的酒氣劈頭蓋臉砸來:“漢地商人,駱駝馱的什么,茶葉還是鐵器?”
洪玄燁笑著說道:“是檀香、經卷、鎏金佛像。我們是給塔爾寺運送貨物的商隊!”
塔爾寺位于西寧的湟中地區,這里是藏傳佛教格魯派(黃教)創始人宗喀巴大師的誕生地,因此被視為格魯派的“祖庭”之一,即便是固始汗本人也不敢對塔爾寺不敬!
洪玄燁身邊的向導很快就將一個裝滿金銀的錢袋遞給了百夫長,笑著說道:“這些都是法王要的貨品,耽誤不得,還請這位軍爺行個方便!”
百夫長瞥了眼手中的錢袋,又感受了一下其中的份量,原本已經準備收隊。
卻指著宋獻策說道:“既然是去塔爾寺送經書的,為何會有道士出現,你們一定是孫傳庭派來的奸細?”
說罷便徑直向著宋獻策走了過去!
宋獻策剛想同對方解釋自己是應法王所邀請前去辯道的,卻只見洪玄燁手中的繡春刀直接劃破了百夫長的咽喉!
“兄弟們,動手!”
隨著洪玄燁一聲令下,大批錦衣衛開始拔刀斬殺身旁的蒙古人!
由于距離實在太近,蒙古人根本了來不及防備,不一會的功夫已經有上百名蒙古人成了錦衣衛的刀下亡魂!
可剩下的蒙古人趕緊撤離,并向周邊發送信號。
向導不安的說道:“糟了,周邊肯定還有蒙古人的援軍!”
果然不一會的功夫,他們周邊就出現了大量塵土;很快這些密密麻麻的黑點,越來越清晰,足有上千騎兵!
洪玄燁也知道這回是自己莽撞了!
趕緊對手下百戶說道:“爾等護送國師先走,本千戶率人殿后!”
宋獻策一看這架勢,立刻喊道:“別同蒙古人過多的糾纏,全力向塔爾寺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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