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宓的神色沒有半點變化。
被當成敵人？
這本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甚至可以說，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一個默默無聞，帶著幾百山匪回歸的“大公子”。
和一個在別人看來率領千軍萬馬、攜萬千牛羊而歸的“大公子”，哪個更有分量？
答案不言而喻。
他要的，不是悄無聲息地回去。
他要的，是“王者歸來”！
他要讓寧古塔里的每一個人，都看到他的實力，都掂量掂量他的分量！
“陳平。”秦宓喊道。
“在！”
“挑一面最大的旗，把我秦家的‘秦’字，寫上去。”
“寫多大？”
“能讓城樓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那么大。”
陳平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秦宓的意圖。
這是要……亮明身份，威懾全城啊！
高！實在是高！
“蘇赫。”秦宓又轉向另一邊。
“大公子！”蘇赫立刻催馬上前。
“讓你的族人，把牛羊的速度放慢，陣型散開。”
秦宓的命令有些奇怪。
蘇赫不解，但還是立刻通過手勢和呼喊，將命令傳達了下去。
龐大的畜群，開始像向著草原的四面八方鋪開。
從遠處看，原本一條粗壯的黑線，瞬間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
那視覺沖擊力，比之前何止強了十倍！
高老大看著這一幕，倒吸一口涼氣。
他娘的……大公子這是要干啥？
這是嫌城里的人還不夠害怕嗎？
秦宓勒住馬韁，停了下來。
他遙望著遠處那座在晨光中顯得越發雄偉的城池。
從這一刻起，寧古塔的棋局。
已經由他來落第一顆子了。
……
斥候單膝跪地，頭盔下的臉龐滿是風沙與汗水。
“將軍！看清了！對方打著一面旗，旗上……旗上是一個‘秦’字！”
“你說什么？”
“掛著一個秦字？”
周文昌捏著自己修剪得一絲不茍的美髯，眉頭緊鎖。
他腦海里飛速將大周朝有頭有臉的武將世家過了個遍。
鎮國公府姓李，威遠侯家姓王。
還有世代鎮守西疆的趙家軍……就是沒一個姓秦的。
能拉出這么一支連綿十里的隊伍。
這“秦”字，是從哪個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他本來還有些興奮。
想著若是哪個不長眼的蠻子部落傾巢而出。
他正好可以借著守城之利，尋個機會帶一隊精銳騎兵。
摸出去狠狠捅對方的腰眼，撈一筆功勞去。
可現在，來的是一支掛著“秦”字旗的隊伍。
這就麻煩了。
若是朝中某支秘密軍隊，自己冒然出擊。
恐怕會引火燒身。
可若真是亂匪，自己坐守孤城，又失了銳氣。
“他娘的。”
周文昌低聲罵了一句。
他是寧古塔守將，職責是守住這座城，不出亂子。
按理說，龜縮城內，靜觀其變，是最穩妥的選擇。
但他周文昌，骨子里就不是個安分的人。
在京城當個富貴閑人不好嗎？
他偏要來這苦寒之地，圖的不就是刀口舔血的痛快？
“備馬！”
周文昌霍然起身。
“點三百親衛騎兵，隨我出城看看！”
旁邊的副將大驚失色。
“將軍！不可啊！敵情未明，您是全城主心骨，萬萬不可親身犯險！”
周文昌冷哼一聲。
“犯險？在這寧古塔方圓百里，誰能讓我周文昌陷入險境？”
“我倒要看看，這藏頭露尾的‘秦’字旗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有這個自信。
他麾下的騎兵，是百戰余生的精銳。
他自己的武藝，更是沙場上實打實拼出來的。
就算對方真是龍潭虎穴。
他也有把握帶著人殺個三進三出，安然返回。
守城大將親自出城探查，確實很蠢。
但周文昌覺得，這很痛快。
南城門“嘎吱”一聲，沉重地打開一道縫隙。
周文昌一馬當先，身后跟著三百名盔明甲亮的騎兵，朝著那片漫天黃塵疾馳而去。
馬蹄卷起煙塵，兩支隊伍在相隔數百步的距離停下。
周文昌瞇著眼，打量著對面。
人是真的多，黑壓壓一片。
男女老少都有，像是……逃難的流民。
但隊伍前面，卻有幾百號人騎著高頭大馬。
雖然衣甲不一，神色各異。
但身上那股子悍不畏死的氣息，做不了假。
尤其是為首的幾人。
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一個眼神精明的瘦子。
還有一個面容冷峻、如同草原孤狼般的青年。
而被這幾人簇擁在中間的。
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一身青衫，面容俊秀，與這沙場的氣氛格格不入。
可他偏偏就坐得最穩，神情最是淡然。
那面張揚的“秦”字大旗，就在他身后迎風招展。
周文昌的心沉了下去。
這絕不是烏合之眾。
流民的麻木，悍匪的兇狠。
還有……那草原青年身上純粹的殺氣。
這幾種截然不同的氣質。
竟然被那個青衫年輕人捏合在了一起。
這人是誰？
就在周文昌思索著該如何開口試探時，對面的秦宓卻先發制人了。
秦宓一早就看見了那隊沖出城門的騎兵。
當他看到為首那人眉宇間的悍勇之氣時，他笑了。
跟書里寫的一模一樣。
寧古塔守將，周文昌。
一個喜歡帶兵偷襲，把打仗當成游戲的瘋子。
對付這種人，你越是客氣，他越是瞧你不起。
必須一上來就給他個下馬威，把他給鎮住！
“來的可是寧古塔的守軍？”
秦宓目光越過周文昌，審視著他身后的騎兵。
“你們的守將何在？！”
“邊關有如此大的動靜，主將竟敢龜縮城中，是何道理？！”
這一聲喝問，直接把周文昌給問懵了。
他身后的三百騎兵也是面面相覷。
什么情況？
我們將軍親自出來探查，怎么還被對方給訓上了？
這小子誰啊？口氣這么大？
周文昌怒極反笑。
他縱橫沙場多年，還是頭一次被人指著鼻子這么罵。
有趣，實在是有趣。
他催馬上前一步，朗聲道。
“我便是寧古塔守將，周文昌。”
他盯著秦宓的雙眼，想從里面看出些許心虛或者偽裝。
“閣下是何人？率領這么多人馬，兵臨我寧古塔城下，意欲何為？”
秦宓等的就是這句話。
“你不用多管。”
“至于這些人……”
他用馬鞭向后一指那黑壓壓的人群和牛羊。
“他們，是我從一個草原部落的屠刀下救回來的大周子民！”
“那個部落，已經被我滅了！”
“什么？！”
周文昌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滅了一個草原部落？
就憑你？
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秦宓身后的隊伍。
怎么看都像是流民和山匪的混合體。
這種隊伍能滅掉一個部落？
草原上的蠻子再弱，那也是在馬背上長大的狼崽子！
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
秦宓早就看穿了周文官的想法。
“周將軍是不是覺得我在說大話？”
“那我問你，盤踞在寧古塔東邊百里外的黑風寨，為何最近幾個月如此安穩？”
“往年這個時候，他們早就下山劫掠了不下十次了吧？為何今年連個影子都見不著？”
黑風寨！
作為寧古塔守將，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黑風寨？
那是一伙窮兇極惡的悍匪。
來去如風，仗著地勢險要，官兵數次圍剿都無功而返。
黑風寨，就是扎在周文昌心里的一根刺。
他正想說，他怎么知道黑風寨為何安穩了。
可話到嘴邊，他忽然想起來了。
確實，黑風寨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任何動靜了。
他還以為是這伙匪徒內訌，或者轉移到別處去了，為此還松了口氣。
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