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的傍晚，暮色像一層薄紗，慢慢裹住羊城的街道。
省公安廳辦公大樓的燈光逐次熄滅，沈青云一馬當先的走在前面，秘書劉福榮提著公文包跟在他的身后。
兩個人走出大門的時候，天邊還剩一抹淡淡的橘紅，將路邊的玉蘭花苞染得暖融融的。
周朝先早已將黑色公務車停在臺階下，見他出來，立刻下車拉開后座車門，動作熟稔又恭敬的說道：“省長，回家屬院？”
“先走吧。”
沈青云彎腰坐進車里，劉福榮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將公文包放在身側，目光掃過窗外。
下班高峰剛過，路上的車流稀稀落落，公交車窗上貼著“返程客流提示”，偶爾有提著行李箱的旅客走過，顯然是春運尾聲還沒走完的人。
沈青云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膝蓋，腦子里還想著白天跟張清風書記匯報的內容。張書記的支持讓他有了底氣，但施泉華和太子徽的勾結，像根刺扎在心里，總覺得不踏實。
劉福榮坐在副駕駛，手里拿著個筆記本，正低頭整理下午的會議紀要。
他余光瞥見沈青云盯著窗外的旅客，忍不住多問了句：“省長，您是在想返程客流的治安問題？下午治安總隊還報了，火車站周邊最近扒竊案比平時多了兩起。”
沈青云嗯了一聲，突然坐直身體：“周朝先，改道，去火車站南廣場轉轉。”
周朝先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隨即應聲：“好嘞。”
他從后視鏡看了眼沈青云，見領導臉色平靜，也沒多問。
跟著沈青云這些日子，他早習慣了這種臨時調整，知道領導要么是體察民情，要么是發現了什么苗頭。
劉福榮也愣了一下，連忙合上筆記本：“省長，這會兒火車站人還多，要不要通知轄區派出所派個人陪同？”
“不用。”
沈青云擺了擺手，目光重新落回窗外，淡淡地說道：“就是隨便看看，別興師動眾。”
他心里其實藏著個念頭。
節后返程客流雜，最容易藏污納垢，說不定能從這些“小事”里，摸到點治安防控的漏洞，也算是給接下來查太子徽的案子，多攢點基層情況。
車子拐上通往火車站的主干道，路邊的商鋪漸漸熱鬧起來。
賣炒粉的攤販支起了油鍋，滋滋冒響；便利店門口擺著“熱飲打折”的牌子。
幾個穿制服的鐵路工作人員正往車站里走，肩上的對講機偶爾傳來幾句調度指令。
沈青云看著這煙火氣十足的場景，心里卻漸漸提起了警惕。
畢竟越是熱鬧的地方，越容易成為不法分子的目標。
………………
車子停在火車站南廣場附近的輔路邊，這里能清楚看到廣場上的人流，又不會太顯眼。
沈青云沒下車，隔著車窗玻璃觀察。
廣場上到處是提著行李箱的旅客，有的在看時刻表，有的在跟家人打電話，還有的圍著攤販買水，腳步匆匆，臉上帶著旅途的疲憊。
“省長，您看那邊。”
劉福榮突然指著廣場東側，聲音壓得很低：“那個穿黑色夾克的，老跟著提紅色行李箱的大姐。”
沈青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穿著黑色夾克，衣領豎得很高，遮住了半張臉，手里捏著個折疊傘，看似在閑逛，目光卻一直盯著前面那個拎著紅色行李箱的女旅客。
女旅客正低頭掏手機，沒注意到身后的人，男人悄悄靠近，手指在口袋里動了動，似乎在摸什么東西。
“再看西邊那個穿灰色衛衣的。”
沈青云的眼神凌厲起來，隨即聲音壓低，手指點了點車窗：“他跟那個戴帽子的是一伙的，戴帽子的故意撞了下旅客，吸引注意力，灰色衛衣的趁機掏人家口袋。”
劉福榮和周朝先順著他指的方向仔細看，果然見穿灰色衛衣的男人趁旅客被撞得回頭時，飛快地從對方的外套口袋里摸出個手機，塞進自己的衛衣帽子里，然后跟戴帽子的男人對視一眼，慢慢退到人群里，轉眼就跟另一個穿藍色牛仔褲的男人匯合，三個人低聲說了幾句，又分開，各自盯上了新的目標。
“這明顯是團伙作案啊。”
劉福榮皺緊眉頭，拿出筆記本飛快記錄：“至少看到三個了，分工還挺明確。”
“不止三個。”
沈青云點點頭，指尖在車窗上輕輕劃著：“你看廣場中間那個賣地圖的老頭，他手里的地圖從來沒翻開過，眼睛一直瞟著周圍的旅客，應該是放風的。還有那個穿白色運動鞋的年輕人，一直在自動售票機附近轉悠，專挑低頭買票的人下手，這幫人都是慣偷，手法很熟，沒個幾年練不出來。”
周朝先也看明白了，語氣里帶著點氣憤：“這些人真可惡，旅客辛辛苦苦回家，錢和證件被偷了，多著急啊。”
沈青云的臉色沉了沉：“他們這是‘玩青子啃地皮，專挑火車站這種人流密集的地方下手，最缺德。”
“玩青子啃地皮？”
劉福榮抬頭看著沈青云，一臉疑惑：“省長，這是黑話嗎？”
他是正兒八經的機關干部出身，還真就不知道這些東西。
沈青云靠在椅背上，解釋道：“都是以前道上的黑話，現在還有些老賊在用。吃大輪是在火車上偷，吃小輪是在汽車上偷，啃地皮就是在街面、市場這些地方偷。扣死倒是偷睡著的人，比如在候車室里打盹的旅客。搶門是在上車、進商場推門的時候，趁人不注意下手。玩青子就是用工具，像刀片、鑷子這些，剛才那個穿黑色夾克的，口袋里應該就藏著刀片，用來割旅客的口袋或者背包。”
他在基層呆了很多年，對于這方面的知識自然是門清。
劉福榮聽得恍然大悟，連忙在筆記本上記下來：“原來還有這么多門道，這些人真是把偷東西當成職業了。”
“可不是職業嘛。”
沈青云的語氣里帶著點嘲諷，冷冷的說道：“他們一般都是團伙作案，有放風的、有下手的、有轉移贓物的，得手后很快就把贓物轉移走，就算旅客發現被偷，也很難追回來。而且他們專挑外地旅客下手，旅客大多人生地不熟，就算報警，也很難提供詳細線索，這幫人就是抓住了這點，才敢這么猖狂。”
他頓了頓，看向劉福榮：“給王天磊打電話，讓他帶羊城刑偵支隊的人過來，悄悄行動，別打草驚蛇。告訴他們，盡量把整個團伙都端了，別漏了放風的和轉移贓物的。”
“好！”
劉福榮立刻拿出手機，找到王天磊的號碼撥過去。
電話接通后，他壓低聲音，把火車站的位置、小偷的數量和特征都跟王天磊說清楚，最后特意強調：“王支隊，省長在這兒看著呢，你們動作快點，別讓他們跑了。”
掛了電話，劉福榮看向沈青云：“王天磊說十分鐘內到，他們正好有便衣在附近巡邏，已經往這邊趕了。”
沈青云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廣場上。
那個穿白色運動鞋的年輕人已經得手了，正往賣地圖的老頭那邊走，老頭不動聲色地接過他遞過來的錢包，塞進地圖攤下面的箱子里。
沈青云心里冷笑：這分工倒是挺默契，今天就讓你們栽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