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孤山腹地，黑風(fēng)洞。
潮濕陰冷的空氣彌漫在巨大的天然洞窟中，數(shù)十支松明火把插在巖壁縫隙里，投下?lián)u曳不定、張牙舞爪的光影。
洞頂垂下的鐘乳石滴著水，落在下方石洼里，發(fā)出單調(diào)而清晰的“滴答”聲，更添幾分壓抑。
洞窟深處，一方巨大的天然石臺被粗糙地打磨成“王座”模樣，鋪著一張斑紋暗淡的老虎皮。
大當(dāng)家姚大榜就陷在這張虎皮椅里，手指無意識地?fù)钢鍪稚弦粋€被煙斗燙出的焦痕。
他年約五旬，闊臉橫肉，一道暗紅色的刀疤從左眉骨斜拉至嘴角，隨著他陰沉的表情微微扭曲。身上穿著不合時節(jié)的錦緞袍子，領(lǐng)口毛皮油亮，卻掩不住一股草莽兇悍之氣。
一個時辰前，巡山嘍啰連滾帶爬地沖進(jìn)來，帶回了山腳下出現(xiàn)大隊(duì)官兵的消息。
起初姚大榜并不在意，甚至嗤笑：“又是哪個不長眼的縣尉想來蹭點(diǎn)功勞？大雪封山，他們能奈我何？”
但當(dāng)嘍啰結(jié)結(jié)巴巴說出“打的是‘趙’字旗，聽說是北邊來的，叫什么……逍遙侯趙范”時，姚大榜摳著扶手的指甲猛地一頓，竟將一塊干裂的皮子摳了下來。
趙范。
這個名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針，刺進(jìn)他太陽穴。
羯族人的噩夢。
數(shù)次將羯族人擊敗，望風(fēng)而逃，至今無人超越的趙范。
“再去探！”姚大榜的聲音有些發(fā)干，揮退了哆嗦的嘍啰。
他端起旁邊石桌上的酒碗，仰頭灌下大半碗劣質(zhì)燒刀子，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絲莫名泛起的寒意。
“大哥，您這是？”二當(dāng)家高為果湊了過來。他是個粗壯如熊的漢子，滿臉絡(luò)腮胡，敞著懷露出胸毛和幾道舊傷疤，手里也拎著個酒壇。
“區(qū)區(qū)兩千人，還是個什么侯爺，怕他作甚？這大孤山迷宮似的，他找得到北嗎？就算找到了，咱兄弟一千多號人，憑險固守，耗也耗死他！”
他咣咣拍著自己厚實(shí)的胸脯，唾沫星子飛濺。
周圍幾個大小頭目立刻附和：
“二當(dāng)家說得對！大當(dāng)家威震八方，那趙范算個球！”
“就是，聽說就是個靠祖蔭的公子哥，來了這山溝溝，凍也凍死他！”
“讓他來！正好給弟兄們添點(diǎn)軍功，嘿嘿……”
諂媚的笑聲在洞窟里回蕩，卻顯得有些空洞。
姚大榜掃了一眼這些面孔，知道其中真心覺得無妨的怕是沒幾個，大多不過是順著高為果的話頭，給自己，也是給他這個大當(dāng)家壯膽。
他扯了扯嘴角，想擺出個不屑的冷笑，卻覺得臉頰的傷疤有些僵硬：“老子刀頭舔血的時候，他趙范……哼。”后半句終究沒說出來。
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四當(dāng)家籍文生身上。這人是個落魄書生打扮，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文士衫，在一群彪形大漢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獨(dú)自坐在角落的石墩上，就著一盞小油燈，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細(xì)長的劍，對周圍的喧囂恍若未聞。
“老四，”姚大榜開口，聲音在嘈雜中格外清晰，“你怎么看？”
籍文生抬起頭，油燈的光映著他清瘦的臉和一雙過于平靜的眼睛。
他放下劍，聲音不高，卻讓洞內(nèi)漸漸安靜下來：“大哥，山下情況不明。是尋常剿匪，還是……另有所圖？
趙范此人，在北境名聲頗大，絕非庸碌之輩。他為何突然率軍到此？是否與我等近日所為有關(guān)？”
他頓了頓，看向洞口方向，“還是等三哥回來再說吧。他帶人去‘交貨’，也該有信了。”
提到“交貨”和“三哥”（三當(dāng)家高福龍），洞內(nèi)氣氛微妙地一變。
有些人眼神閃爍，低下頭去。姚大榜的臉色也更沉了幾分。
那批貨，那些羯人，還有那些神神秘秘的黑衣人……這潭水，比他預(yù)想的要深得多，也渾得多。
就在此刻——
“轟隆！！！”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巨響，隱約從東南方向傳來，經(jīng)過山體和洞穴的折射，變得有些扭曲，但那股撼動地面的震顫，卻真實(shí)無誤地順著腳底傳遍每個人。
洞頂簌簌落下些許塵埃和碎冰。火把的光焰劇烈搖晃。
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高為果舉到嘴邊的酒壇停住了。籍文生擦拭劍鋒的手微微一顫。
那不是雷聲。這季節(jié)，這天氣，不會有這樣的雷。
那是……爆炸？如此聲勢！
緊接著，又是隱約的、連綿的轟鳴，雖然微弱，卻像重錘，一下下敲在眾人心頭。
一個守在洞口的小土匪連滾帶爬地沖進(jìn)來，臉白如紙，話都說不利索：“大、大當(dāng)家！東南邊，狼牙洞那邊……火光！好大的火光和煙！還、還有喊殺聲！”
“狼牙洞……”姚大榜猛地從虎皮椅上站起來，錦袍下的肌肉繃緊。那是安置那些羯族“貴客”的地方！
高為果也變了臉色，酒意醒了大半：“難道是官兵摸上來了？不可能！哨卡呢？暗樁呢？”
籍文生緩緩站起身，走到洞口，凝望著東南方那片被山體遮擋的天空。
雖然看不見，但那隱約傳來的震動和風(fēng)中一絲極其淡薄、卻絕不屬于山火的氣味（硝煙？焦糊？），讓他清冷的眸子徹底沉了下去。
“看來，不用等三哥回來了。”他輕聲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客人……恐怕已經(jīng)招待不周了。”
洞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火把噼啪作響，和那越來越清晰、仿佛敲在耳膜上的遙遠(yuǎn)轟鳴。
先前的狂妄、僥幸、諂媚，此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聲擊得粉碎，一種冰冷的、未知的恐懼，開始如洞中的寒氣般，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