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叉戟河的喧囂已然平息,河水卻仍泛著淡淡的血紅。
勞勃·拜拉席恩贏得了傳奇般的單挑,他的戰錘將雷加王子胸口的紅寶石擊得粉碎,卻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雷加的最后一擊在他肩胛至胸膛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創傷,高燒隨之而來,使他無法再跨上戰馬,只能困在擔架上,由忠心的部下抬著前行。
勝利的狂喜迅速被現實的緊迫所取代。情報如零星的火星傳來:泰溫·蘭尼斯特的大軍正從西境悄然逼近,意圖不明。君臨城猶如一顆熟透的果實,懸在枝頭,若不能及時摘取,必將落入他人之手。
“我們必須加快速度,”尚且年輕的艾德·史塔克語氣沉靜,眼神卻無比堅定。他、多恩的紅毒蛇奧柏倫·馬泰爾,以及鐵群島的攸倫·葛雷喬伊——這三位在戰場上證明了自己勇武與才能的年輕領袖,被賦予了新的使命。
很快,聯軍一分為二,如同出鞘的雙刃:
一支由艾德、奧柏倫和攸倫率領的輕騎兵部隊,如同離弦之箭,脫離主力,沿著國王大道開始了一場爭分奪秒的急行軍。馬蹄踏起滾滾煙塵,年輕的將領們心中只有一個目標——搶在蘭尼斯特家族之前,兵臨君臨城下。
而傷勢沉重的勞勃,則在瓊恩·艾林和霍斯特·徒利這兩位經驗豐富、行事穩健的老公爵陪同下,率領著行動相對遲緩的主力軍團——包括步兵、輜重和傷員——穩步南下。每一步都踏得堅實,如同戰爭的沉重根基,向著最終的目標,步步為營。
兩股洪流,一急一緩,卻懷著同一個目的:沿國王大道南下,直取王朝的心臟,將坦格利安家族的統治徹底終結。
攸倫·葛雷喬伊縱馬疾馳,咸腥的風掠過他唇邊的冷笑。他當然知道。在那看似平靜的海面下,暗流早已洶涌如沸。
他仿佛能看見遙遠的君臨城下,泰溫·蘭尼斯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正對著城門上的守軍,吐出如蜜亦如刀的謊言。那場景必定會如命運的劇本般一字不差地上演:城門在“援軍”的承諾下洞開,隨后,紅袍獅子們的屠刀便會揮向毫無防備的君王與百姓。劫掠與屠殺發生之時,泰溫會冷靜地將所有暴行都歸咎于“勞勃的怒火”,讓勝利的國王為他背負這血色的惡名。
這份清晰的預見,像一顆冰冷的鉛塊,沉甸甸地墜在他的心底。可他什么也不能說。他無法對身旁正直的艾德·史塔克透露半分,無法向狂傲的奧柏倫·馬泰爾發出警告。在他們眼中,這不過是又一場爭分奪秒的進軍。
于是,攸倫只能將這一切鎖在喉舌之后,任由那份洞悉一切的嘲諷在胸中發酵。他如同一個提前讀完了悲劇最后一章的觀眾,卻只能沉默地坐在席上,看著身邊的同伴們,一步步走向那早已注定的、血與火的終幕。
騙開城門?這手段確實不夠光明正大,甚至有些玷污了騎士老爺們整日掛在嘴邊的“榮耀”。
但戰爭,從來就不是騎士比武的盛會。
戰場是絞肉機,是生死場,這里只信奉最古老、最殘酷的法則——成王敗寇。榮耀不能替你的士兵擋下刀劍,美德也無法填平護城河。當數萬大軍在君臨高聳的城墻下血流成河,那些所謂的榮耀,不過是幸存者用來粉飾尸骨的蒼白說辭。
在他的腦海中,已然浮現出另一幅畫面:聯軍如潮水般沖擊著堅不可摧的城墻,滾石、熱油、箭矢如雨點般落下,無數生命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倒下,而勝利依舊遙不可及。相比之下,泰溫這“不光彩”的一招,雖然卑鄙,卻高效得像一把精準插入心臟的匕首。它節省的是無數活生生的人命,換取的是決定性的勝利。
所以,去他媽的榮耀。
攸倫·葛雷喬伊在呼嘯的風中,無聲地認可了泰溫·蘭尼斯特的做法。在生存與勝利面前,榮耀不過是弱者無力時,最后的遮羞布。
這份認可,僅限于騙開城門的計謀!
攸倫認可泰溫撬開城門的“鑰匙”,但并不認可其后可能的暴行。
那老獅子一旦入主君臨,必然會用鐵與血來洗刷他對瘋王的“忠誠”,其中某些行徑,恐怕會越過即便是攸倫也覺得毫無必要的殘忍界限。
但比起評判泰溫的道德,攸倫心中盤桓著更強烈的念頭——他對那座都城本身,懷抱著一份熾熱而隱秘的渴望。
君臨,這七國權力的漩渦中心,沉睡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古老的龍骨,或是擁有特殊價值的人?這些念頭像深水中的海怪,在他心底悄然攪動。
他必須盡快趕到。必須在泰溫將一切都納入掌控、將最有價值的戰利品貼上蘭尼斯特的封條之前,將自己的身影投入那片混亂的陰影之中。
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著加速,仿佛要將猶豫與評判都甩在身后。艾德和奧柏倫看到的或許是榮耀與勝利,而攸倫·葛雷喬伊看到的,是一場即將開始的、另類的狩獵。而他,絕不能遲到。
泰溫·蘭尼斯特的金紅色大營內,燭火通明。
他端坐于案前,鋪開一張質地優良的羊皮紙。城外,是他用來取信于瘋王的軍隊;筆尖,則是他通向未來新朝的橋梁。他必須讓聯軍,特別是讓勞勃·拜拉席恩,明白他的“意圖”。
羽毛筆在紙上劃過,發出沉穩的沙沙聲。
他并未明寫血腥的細節,而是以戰略家的口吻,勾勒出一個兵不血刃奪取都城的藍圖:他的軍隊將“受邀”入城,控制關鍵要道,從而避免聯軍在攻城戰中付出慘重代價。他謹慎地暗示,為確保計劃順利,聯軍主力需在后方暫緩步伐,以免驚動城內的守軍,功虧一簣。
信的末尾,他蘸了蘸墨水,寫下了一句重若千鈞的承諾:
“我以蘭尼斯特家族的姓氏與榮譽起誓,吾劍所向,乃勞勃國王及其新朝。獅子的咆哮,將從今響徹拜拉席恩的天下。”
蠟封落下,雄獅印記清晰地印在金色的火漆上。
泰溫·蘭尼斯特的目光掠過帳中肅立的騎士,最終落在一張沉穩的面孔上。那是亞當·馬爾布蘭,以機敏和忠誠著稱的騎士。
“馬爾布蘭,”泰溫的聲音平穩如冰封的湖面,仿佛在陳述一個早已注定的結局。“你帶三名輕騎,趁夜色出發,避開所有王軍哨卡。”
燭光在泰溫深綠的瞳孔中跳動,映不出半分情緒。他親手將封好的羊皮信箋遞出,蠟封上的雄獅印記猶帶余溫。
“找到史塔克,或艾林——任何能做主的聯軍首領。告訴他們,君臨的城門將為我敞開,但這出效忠的戲碼需要時間上演。”他頓了頓,讓每個字都沉淀出應有的分量,“請他們暫緩進軍,耐心等待。這不僅能保全城池,更能免去他們數千戰士不必要的犧牲。”
馬爾布蘭單膝跪地,當他抬頭時,正好迎上泰溫公爵最后的注視——那眼神如同出鞘的瓦雷利亞鋼劍,冰冷而鋒利。
信使將這份關乎王國未來的密信貼身藏好,翻身上馬,消失在夜色中,朝著聯軍的方向疾馳而去。泰溫則繼續坐在帳中,如同一個早已看透終局的棋手,靜待各方棋子落入他預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