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手邊的袁術,更是毫不掩飾地炫耀著自已帶來的兵力與糧草,與鄰座的幾位諸侯大聲攀比,言語間充滿了對那些兵少將寡的小諸侯的輕視。
另一邊,北海太守孔融正襟危坐,試圖引經據典,與身旁的人大談忠君愛國之理,可惜他的聲音很快便被周圍推杯換盞的喧鬧聲所淹沒,無人理會。
歌舞升平,觥籌交錯。美貌的舞姬在帳中翩翩起舞,柔軟的腰肢如同水蛇。
諸侯們看得興起,大聲叫好,猜拳行令,呼喝之聲不絕于耳。
荀皓只嘗了一口菜,便放下了筷子。菜肴之精致,烹飪之用心,完全不像是軍中伙食,倒像是洛陽城里最頂級的酒樓出品。
他身旁的郭嘉,則完全無視了周圍的一切。他自顧自地倒酒,一杯接著一杯,那雙桃花眼半瞇著,不知是在欣賞歌舞,還是在嘲諷這滿帳的荒唐。
荀彧的臉色,一刻比一刻難看。他端坐著,背脊挺得筆直,仿佛要與這靡亂的氛圍劃清界限。
他看著眼前這荒唐的一幕,只覺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悶得他喘不過氣。
這就是他一度寄予厚望的討董聯盟?這就是被天下士人稱頌的英雄袁本初?
他終于深刻地體會到,郭嘉那句“好謀無斷,色厲膽薄”的評價,是何等的精準,何等的入木三分。
宴會進行到一半,酒意上頭,氣氛也愈發熱烈。
一位滿臉虬髯的將領猛地站起身,他端著酒碗,大聲提議道:“盟主!我等在此飲宴,何等快活!不如讓各家的猛將出來比試一番武藝,也好為宴席助興,讓我等開開眼界!”
此言一出,立刻引來一片叫好之聲。醉醺醺的諸侯們紛紛附和,仿佛這比討論如何進軍要有趣得多。
于是,一場本該嚴肅的軍事宴會,徹底變成了一個大型的炫技舞臺。
這個說自已能開幾石的弓,那個說自已能空手舉起多重的鼎。更有甚者,直接牽來自已的寶馬,在帳外繞場飛奔,表演各種高難度的馬術,引來陣陣喝彩。
整個大營,徹底淪為了一個巨大的游樂場。
荀諶坐在他們身邊,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尷尬與無奈的苦澀。
他看著眼前這鬧劇般的一幕,幾次想要開口說些什么,最終卻只是化為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端起酒杯,將臉埋進了陰影里。
荀彧聽到了那聲嘆息,一言不發,只是沉默地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那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卻比黃連還要苦澀。
“兄長,我有些不適,想先回帳歇息。”荀皓輕聲說道。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座的幾人都聽得清楚。荀諶一愣,連忙道:“衍若可是水土不服?我這就叫軍醫……”
“不必了,大兄。只是有些乏了。”荀皓站起身,對著荀諶和周圍幾人微微一禮。
郭嘉立刻放下酒杯,也站了起來:“我陪他回去。”
荀彧和荀攸對視一眼,也隨之起身告退。
四人走出那喧鬧得如同沸水一般的大帳,外面的夜風格外清冷,吹在臉上,讓人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身后是靡靡之音,眼前是清冷長夜。四人相顧無言,每個人的心情都無比沉重。
回到客帳,隔絕了外界的喧鬧,荀彧緊繃的神經終于斷了。
他猛地轉身,一拳重重地砸在案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國難當頭,社稷垂危!他們……他們竟在此飲宴作樂,攀比炫耀,毫無進取之心!”他的聲音壓抑著,卻充滿了無法遏制的怒火與失望,“袁本初,太讓我失望了!”
他眼中,那最后一絲對“四世三公”的期望,對這位名滿天下的盟主的幻想,在今夜這場荒唐的盛宴中,被徹底擊得粉碎。
次日,荀彧便以水土不服為由,稱病不出,不愿再與那些只知飲宴作樂的諸侯虛與委蛇。
荀諶來看望了幾次,見他心意已決,也只能長吁短嘆,無奈離去。
荀皓則拉著郭嘉,在偌大的盟軍營地里隨意閑逛。美其名曰散心,實則是近距離觀察。
他們看到的景象,與郭嘉的評價別無二致。大部分營寨都軍心渙散,士卒們三五成群,白日里便聚在一起賭博,或是圍著篝火吹噓,無所事事。
兵器隨意丟在地上,盔甲也胡亂堆著,整個營地都彌漫著一股懶散頹廢的氣息。
兩人信步而行,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一處較為偏僻的營寨。
此處的營帳,遠比袁紹大營里的要小,也簡陋許多,甚至有些帳篷上還打著補丁。
然而,與周圍的懶散氣氛格格不入的是,營寨中央的校場上,數百名士卒正在奮力操練。
他們赤著上身,在冬日的寒風中揮舞著木制的刀槍,喊殺之聲整齊劃一,充滿了力量。汗水浸濕了他們的脊背,在陽光下蒸騰起白色的熱氣。
營寨門口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只有一個碩大的,筆鋒蒼勁的“曹”字。
荀皓與郭嘉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然。
他們正準備上前,營寨中軍帳的簾子忽然被掀開,一個熟悉的身影大步走了出來。
他身形不算高大,但步履沉穩,身后跟著幾名盔甲鮮明、神情彪悍的將領。
正是典軍校尉,曹操。
曹操顯然也在巡視營地,一抬頭,便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荀皓與郭嘉。
他臉上的神情先是一怔,隨即,那雙細長的眼睛里便迸發出一種真切的熱情。
“衍若先生!奉孝先生!”他快步上前,對著二人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聲音洪亮,“洛陽一別,操甚是想念!未曾想竟能在此處得遇二位,實乃操之大幸!”
他的熱情毫不作偽,讓人生不出半點反感。
“孟德兄客氣了。”荀皓回了一禮。
曹操不由分說,拉著兩人的手便往自已的中軍帳走去。“外面風大,二位先生快請入帳一敘!”
帳內的陳設,與昨夜袁紹大帳的奢華,形成了天壤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