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遠處，正有一個年輕小娘子，從巷子里面跑了出來。
發髻因為奔跑而有些松散，滿臉皆是驚恐，腳上沒有穿鞋子，只拼命地跑。
大約是因為過于驚慌失措，跑的時候踉踉蹌蹌，最終跌坐在了地上。
而她，很快掙扎著爬了起來，繼續往前跑。
一邊跑，一邊回頭向后張望。
也就在她張望的方向，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正面色陰沉地一路追趕。
男子方臉濃眉，眼梢微斜，左邊的臉頰上，生著一顆十分明顯的黑痣。
這人……
陸明河頓時一愣。
模樣與他手中畫像上的孫喜旺一般無二！
既是如此，那被他追趕的那位年輕小娘子……
而此時，趙溪月也認出了柳梅，驚呼道，“陸巡使，那位小娘子就是柳娘子！”
失蹤數日的柳梅，還活著，且出現在了汴京城的街頭。
這讓陸明河心中一振，立刻道，“我去瞧一瞧，趙娘子先照顧好自己?！?/p>
“嗯?！壁w溪月點頭，“你放心去忙?！?/p>
說罷，趙溪月轉身，果斷離開這里。
這個時候，遠離事端，不去添亂，反而是最能幫助陸明河的。
陸明河見狀，欣慰一笑，而后快步去追孫喜旺和柳梅。
柳梅仍舊跌跌撞撞地逃跑，一邊跑，一邊哭喊，“誰來救救我，有人要殺我，要殺我！”
“殺人啦……”
凄厲的喊聲，驚得街頭的許多人下意識地往兩邊避讓。
有些見柳梅頗為可憐的，想要出手幫忙，但在看到孫喜旺陰沉如鍋底一般，殺意騰騰的面容時，又將脖子縮了回去。
對方瞧著兇狠，倘若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誰攔殺誰，那可如何是好？
好心幫忙這種事情，只能在確保自己安全的情況下才能做，若是將自己的性命搭了進去，那便是魯莽。
無知！
眼看著周圍沒有任何人幫忙，柳梅滿臉皆是絕望，整個人似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氣一般，軟綿綿地跌坐在了地上。
孫喜旺也趁著這個機會，追上了柳梅。
耷拉著眼皮，孫喜旺目光狠厲，聲音冰冷，“別再鬧了，跟我回去！”
“別，別殺我?！绷纷诘厣?，滿臉驚恐地看著孫喜旺，一點一點地往后挪。
“不要胡說八道！”孫喜旺喝道，緩步走近。
“你別過來，別過來……”柳梅緊緊咬著嘴唇，眼淚順著臉頰滾滾落下，面色肉眼可見地蒼白如紙，低聲喃喃，“求求你，別殺我，別殺我……”
臉上浮現了些許不耐煩，孫喜旺也不再言語分毫，干脆大步走上前。
“別，別殺我……”
柳梅再次尖叫。
而伴隨著這聲尖叫的，是旁邊路人的驚呼，“殺，殺人了！”
“救命啊，有人殺人了！”
“血，好多的血啊。”
“殺人啦……”
周圍人的驚叫，一聲高過一聲。
原本還偷偷躲在攤位后面，鋪子門邊，胡同巷子口瞧熱鬧的人，立刻作鳥獸散，亂成了一團。
陸明河也在此時趕到。
眼前的景象，讓他眉頭緊皺。
柳梅癱坐在地上，臉色蒼白地按著腹部，鮮血不住地從她的指縫中流出，落在地上，使得地上殷紅一片。
孫喜旺的手中握著一把沾滿鮮血的匕首，有殷紅的血從那匕首上緩慢滴落。
在又一滴鮮血落在自己眼前時，孫喜旺似才回過神來，大聲喊道，“不是我，我沒有想要殺她，不是我殺的她……”
“不是你還是誰！”
有人大喊了一聲，“我們親眼看著你在追那位小娘子，還伸手拿刀子捅她！”
“不是，不是這樣的！”孫喜旺握著匕首，大聲地走上前解釋。
這兇狠無比，手拿沾血匕首沖上來的模樣，驚得原本喊話的人以及周圍人群“哇呀”大喊著逃離。
陸明河見狀，直接沖了過去，抬手用力地劈在孫喜旺的手腕處。
“啊”地慘叫了一聲，孫喜旺手中的匕首“哐當”落在地上。
陸明河順勢扭住他的胳膊，將他摁在了地上。
已有巡街的衙差聽到這里的動靜后，聞訊趕到。
“陸巡使……”
“抓緊時間將柳娘子送到醫館救治！”
陸明河沉聲分配任務，“來人將孫喜旺帶回開封府衙，問詢圍觀百姓，記錄一應證詞?！?/p>
“是！”
“是！”
所有人按著陸明河的吩咐，各自開始行動。
陸明河則是跟著送柳梅到醫館的衙差一并去了最近的醫館，查看狀況。
醫館見青天白日地突然被開封府衙的衙差送來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小娘子，且隨行的還有陸明河時，當下嚇了一跳。
同時，也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請了醫館中最德高望重，擅長外傷的大夫來看診。
一番忙碌之后，大夫滿頭皆是汗水地從內室出來，沖陸明河行禮，“陸巡使。”
“如何？”陸明河問。
“雖失血頗多，但送來的十分及時，暫時沒有性命之憂。”
大夫拿帕子擦了一把滿額頭的汗水，“也是這位小娘子幸運，對方這一刀子并不曾傷及肝脾腎等內臟，只需每日外敷刀傷白藥，內服消炎止痛的湯藥，仔細養上數日，便能恢復?！?/p>
“但此時天氣日漸炎熱，傷口又在腹部，平日養護易受影響，容易引發潰膿，需得仔細小心為上。”
眼見柳梅并無性命之憂，陸明河當下松了口氣，從懷中摸了銀塊出來，遞了過去，“那就勞煩大夫多多費心?！?/p>
“陸巡使放心，一定竭盡所能照顧病人，助其早日痊愈。”
大夫接了銀塊，笑瞇瞇地滿口應下。
程筠舟在此時走了進來，“陸巡使?！?/p>
“外面狀況如何了？”陸明河問。
“孫喜旺已經帶回左軍巡院的刑房，安排了周四方和劉三兒去問話，街頭目擊此事的百姓證詞也已經收集完畢?！?/p>
程筠舟道，“眾人皆說瞧見孫喜旺手握匕首捅進了柳娘子的腹中，無一例外，事情可以說十分清晰明了，沒有任何疑問。”
“嗯?！标懨骱狱c頭，“交代附近日常巡視的衙差時常來這里看一看，待柳娘子狀況安定后，便安排人來問話?！?/p>
“我先回去，看一看刑房那邊?！?/p>
“是！”程筠舟應聲，按照陸明河吩咐開始做事。
左軍巡院的一應人，陸續離開了醫館。
原本的喧囂熱鬧也漸漸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醫館正常接診醫治病人的細微聲響。
在內室躺著的柳梅，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失血過多，腹部疼痛劇烈，這使得柳梅此時面色蒼白，眉頭緊皺。
但她，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失蹤數日的柳梅突然在街頭出現，但被人捅成重傷的事情，在當天晚上，便傳遍了街頭。
翌日的趙記食攤上，許多食客也一邊吃著清亮美味的釀皮，一邊饒有興趣地議論這件事情。
“你們是不知道，當時那個景象，當真是駭死人了，那匕首，那么長，那么利，日頭底下都泛寒光呢，一下子就捅了進去，血當時就流了下來，我都不敢睜眼瞧！”
“你膽子小，我是一直睜大了眼睛看著的，不過捅進去的樣子沒看著，只看到了那男的將匕首拔出來的模樣，嘖嘖，那血啊，幾乎是噴出來的，滿地都是呢！”
“是吧，我當時沒在，可聽說這當街捅人的事情后，專門去瞧過，地上好大一灘的血，駭人的很呢，可見當時狀況何等慘烈。”
“不過慘烈歸慘烈的，我卻聽說，被捅的那位小娘子，眼下倒是沒有什么性命之憂，也算是萬幸了呢?！?/p>
“真不知道是何等的冤仇，讓那男子對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娘子下這樣的狠手？”
“我可聽說了，說是那年輕小娘子姓柳，早年父母雙亡，拉扯著心智不足的弟弟討生活，日子本就過得頗為艱難，卻仍舊心地良善，給討水喝的路人倒了一碗熱水，關心了一句對方破洞的鞋子，便被那男子纏上，要強娶她過門，柳娘子不同意，這男子便要當街行兇，殺了柳娘子呢?！?/p>
“嘖，這人還真是臟心爛肺的玩意兒，平白糾纏人家年輕小娘子，還要毀了人家，當真可惡?！?/p>
“這種人，最是應該千刀萬剮！”
“凌遲處死也不為過！”
“……”
一眾食客議論紛紛，且越說，情緒也越激動。
大有一副現在要沖到左軍巡院，將那男子給掐死的勢頭。
但也有人，卻是撇了撇嘴，搖頭嘆息不止。
這會子各個激憤不已，可昨日那男子當街執了匕首捅那柳娘子時，又有幾個敢于說話，敢出手去阻攔的。
真的是……
哎！
趙溪月聽著各種議論不休，始終都低著頭做拌釀皮或者裹釀皮。
直到幾近晌午，食攤上所有的釀皮全部售賣完畢，趙溪月回到韓氏家中后，將瓦罐放到小炭爐上。
清水中加入足量的白米，大火煮開，小火慢熬。
直熬得米粒兒開花，粥底濃稠，加上些許用料酒、醬油、水淀粉腌制的肉糜，切碎的胡蘿卜丁，青菜碎，香菇丁等。
繼續熬煮一盞茶的功夫，待肉糜和菜蔬盡數熟透，便可以鹽巴來提味，再點入些許香油，便算做好。
也不將粥從瓦罐中盛出，而是待瓦罐稍微晾上片刻后，蓋上蓋子，再扣上一個瓷碗，又將瓦罐兩側的耳朵上捆好麻繩，趙溪月便出了家門。
她要前往醫館，探望柳梅。
柳梅對于趙溪月的前來頗為意外。
而在趙溪月將清香撲鼻，且濃稠無比的蔬菜肉糜粥遞到跟前時，柳梅意外之余，更多的是滿心感激。
“多，多謝趙娘子。”柳梅聲音虛弱，連聲道謝，甚至掙扎著想要坐起身。
“莫要亂動，好好躺著。”
趙溪月急忙伸手阻止，“若是因為一些虛無的禮節，扯動了傷口，影響了恢復，反而得不償失?！?/p>
“好?！绷肺⑽Ⅻc了點頭，“我聽趙娘子的?！?/p>
“這才是了?！?/p>
趙溪月笑瞇瞇地，用勺子攪動碗中的蔬菜肉糜粥，片刻后，舀上一勺，輕輕地吹了吹熱氣，遞到柳梅的嘴邊。
“你身上有傷，不能吃過于油膩的葷腥，可若是只吃清粥小菜難免營養不足，這粥是用瘦肉糜和幾樣菜蔬熬煮的，清淡可口，營養也夠，多吃上一些，傷口才能好得快一些。”
面對趙溪月喂食的舉動，柳梅滿都是不好意思，但遲疑片刻后，終究還是張開了口。
一勺溫度適宜的蔬菜肉糜粥便在瞬間劃入了口中。
大米濃郁的米香味，肉糜的濃香，蔬菜的清香，醬油和鹽巴的咸香……
多重香氣并存，滋味格外美妙。
而肉糜和各種蔬菜粒都足夠細碎，配上熬煮的足夠軟糯的米粒兒，無需咀嚼，可以直接吞咽進腹中。
腹中有了溫熱的吃食，柳梅覺得整個人都變得舒適了許多。
而且，她方才剛剛清洗傷口、換藥，又喝下了一大碗苦藥湯子，外傷的痛楚和內里的苦澀滋味讓人似墜入了地獄一般。
而此時這清香軟糯，滋味可口的蔬菜肉糜粥，又將她完全拉回到了人間。
尤其她長這么大，還從未吃過這般美味的蔬菜肉糜粥……
一勺接著一勺的蔬菜肉糜粥不斷地送入口中，柳梅原本蒼白的面色有了些許紅潤光澤，而原本因為疼痛和苦澀緊皺的眉頭也慢慢舒展。
眼見第二碗蔬菜肉糜粥已是完全見了底，趙溪月也放下了碗勺，用帕子貼心地為柳梅擦拭了一下嘴角。
“多謝趙娘子。”
柳梅仍舊是連聲道謝，“如此勞煩趙娘子，心中實在過意不去，只是我現在傷著，實在無法過多言謝，待我養好了傷，再登門向趙娘子道謝。”
說話時，柳梅的氣息仍舊虛弱，但比著起初的急促，狀況已然好了許多。
“那就等你好了，到家中坐一坐。”趙溪月笑道，“到時候，食攤大約也能做了新的吃食出來，剛好可以嘗一嘗?！?/p>
“好，一定嘗一嘗?！?/p>
柳梅笑了起來，“多謝趙娘子?！?/p>
“不必客氣。”趙溪月起了身，“食攤還有其他事情要做，我先回去，你先好好歇息，待我得空再來瞧你?！?/p>
“趙娘子慢走?！?/p>
柳梅目送趙溪月離開，待門被關上后，原本盈盈的笑意，頃刻間淡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