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范的問題讓帳內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陳碩身上。
陳碩略作思索，盡管面色疲憊，眼神卻依舊銳利，他緩緩搖頭：
“不像是山上的土匪。土匪或有悍勇之輩，但絕無這般精妙默契的配合、鬼魅般的輕功和那種……視同伴如草芥的冷酷紀律。也不似羯族人。”
他回想起那兩人雖蒙面卻仍能判斷的身形，“羯族武士多魁梧雄壯，擅長馬上沖殺硬撼，輕身功夫并非所長，且行動間大開大合，與這兩人的飄忽詭異截然不同。”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肯定：“依屬下看，倒更像是我們北唐本土的武林人物，而且是其中極為頂尖的那一類。
身手、做派、乃至那種漠視生死的勁頭，都透著股常年游走于黑暗邊緣、專司隱秘殺戮的味道。絕非尋常江湖客。”
趙范聽完，緩緩坐回那塊冰冷的青石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頭敲擊著，陷入長久的沉默。
炭火的光在他沉靜的側臉上跳躍，映出深邃的眼眸中不斷閃爍的思慮光芒。帳內只剩下柴火輕微的噼啪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
半晌，趙范才抬起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冷硬：“受傷的黑衣人必會拼死回去報信。
如此一來，山上賊人便知我們不僅來了，還派出了精銳探子，甚至傷了他們的人。他們必會加緊防備，調整部署。若等他們準備停當，我們再想攻山，傷亡恐怕難以估量。”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陳碩臉上：“不能給他們這個時間。趁他們驚魂未定，或許還未來得及全面調整，打他個措手不及！”
“陳碩，”趙范問道，語氣急促而清晰，“你今日尾隨土匪，最終到了何處？”
“回侯爺，屬下跟到一處位于山腰背陰面的巨大天然石洞附近，洞口有匪徒值守，里面隱約有火光和人聲，應是他們一處重要據點或通往匪巢的樞紐。”陳碩立刻回答。
“可還記得具體路徑？能否在夜色中尋到？”
“記得！雖只走過一次，但沿途標志屬下已暗中記下，夜間循跡，有七八分把握。”陳碩眼中燃起戰意，肯定地點頭。
“好！”趙范猛地一拍大腿，霍然站起，身形在帳篷內顯得格外挺拔，“夜長夢多，遲則生變！方大同、霍剛、元霸、姜瑋、陳碩！”
“在！”被點到的五人同時踏前一步，肅然應命，甲胄輕響。
“即刻點齊特種營所有弟兄！輕裝簡從，帶足三日干糧，檢查所有特戰器械——攀索、鉤爪、瓦罐震天雷，尤其是連發手弩和箭矢，務必人人齊備！一炷香后，此地集結！”趙范的命令干脆利落，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遵命！”五人抱拳，毫不拖沓，轉身便大步出帳，身影迅速沒入外面的風雪與暮色中，去集結那支沉默而致命的力量。
“苦木！”
“屬下在！”苦木上前一步，獨臂肅立。
“你負責調集五十名最精銳的投彈手！要眼神好、臂力穩、膽子大、令行禁止的老手！每人攜帶四枚瓦罐震天雷，小心封裝，檢查引信！
同時，配發連環弩一具，弩箭百支，箭鏃全部浸足石油，配好火折！這些人，要能遠程狙殺，也能近處爆破，是我們的破陣尖刀！”趙范對工坊出身的苦木交付重任。
“侯爺放心！定挑選最得力之人，器械必保萬無一失！”苦木重重點頭，眼中精光閃動，顯然已在心中快速篩選人選。
命令如流水般下達，整個營地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高效而沉默地運轉。不久，兩支隊伍在黑石嶺背風的坳地里集結完畢。
特種營一百二十人無聲肅立，如同融入夜色的巖石；五十名精選的投彈手則稍顯緊張，但眼神堅毅，緊緊抱著懷中用厚布包裹的瓦罐彈，檢查著腰間的連環弩和浸油箭囊。
趙范看著眼前這一百七十名即將隨他夜襲險地的將士，目光沉靜。他轉向留守的眾人：
“苦木、高大當家、刀疤、謝虎！”
四人上前。
“你等率領余下人馬，固守此營地。大孤山匪徒經此一驚，多半不敢輕易傾巢來攻，他們摸不清我們的虛實。但亦不可不防！”
趙范語氣嚴肅，“若真有賊子膽敢來襲，你們手中的瓦罐震天雷和連環火弩，便是送他們去見閻王的利器！依托地勢，結陣固守，待我們山上得手，或發信號接應！”
“侯爺！”苦木臉上憂色深重，忍不住再次勸阻，“您乃一軍之主，身系全局，親冒矢石潛入敵巢，實在太危險了！山上情況未明，敵暗我明，不如讓屬下或張遼將軍帶隊前去！”
趙范看著他擔憂的神色，反而笑了笑，語氣帶著一種歷經沙場的從容與詼諧：“怎么，苦木先生是對本侯的身手沒信心，還是覺得我離了你們，就摸不進土匪窩了？”
“末將不敢！”苦木連忙躬身，“只是侯爺安危，關乎北境……”
“呸呸呸！少說這些不吉利的話！”高鳳紅在一旁不耐煩地打斷了苦木，紅披風一甩，幾步走到趙范身邊，仰頭看著他，眼中沒有絲毫猶豫，“我跟你去！有我在，保你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她語氣霸道，帶著綠林女子特有的豪氣與不容置疑的維護。
“我也去。”一個清越的聲音響起，是高鳳花。
她走上前，目光平靜卻堅定，“我曾為探查姐姐消息，兩度潛入大孤山外圍，雖未深入核心，但對其主要路徑、幾處崗哨位置，乃至‘老鴉洞’的大致方位，都有印象。比陳碩兄弟單次探查，或許能多些補充。”
“哦？此言當真？！”趙范聞言，眼中頓時爆發出驚喜的光芒。若有熟悉地形的人引路，無異于黑夜中多了一盞明燈！
高鳳花肯定地點頭，臉上帶著自信：“絕無虛言。”
“好！那你為我等引路！”趙范當即拍板。
“不行，我也必須去！”高鳳紅見妹妹也要去，立刻更加堅持，轉頭對刀疤下令，“刀疤！寨里的兄弟和剩下的人馬，暫時交由你和苦木先生、謝虎共同統領！守好這里，等我們回來！”
刀疤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但面對大當家不容置疑的命令，只能抱拳應諾：“是！大當家放心！屬下定保營地無恙！”
趙范看著高鳳紅那副“你去哪兒我就跟到哪兒”的堅決模樣，知道再勸也是無用，這女子性子如火，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
他心中無奈，卻也隱隱有一絲莫名的安定。有這對熟悉綠林、身手不凡的姐妹相助，或許此行真能增添幾分把握。
“既如此，便一同行動。”趙范不再猶豫，目光掃過即將出發的眾人，聲音陡然轉厲，壓過帳外的風雪聲：
“諸君！今夜之行，險峻異常！我等乃奇兵，貴在神速隱秘！非到萬不得已，不得暴露！一切行動，聽我號令！我們的目標，是摸清匪巢核心，尋機救出被俘兄弟，找到被劫貨物，若有可能……直搗黃龍！”
“出發！”
一聲令下，一百七十余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群狼，在陳碩與高鳳花的引領下，悄無聲息地離開營地，向著遠處那座在夜幕與風雪中更顯猙獰漆黑的大孤山主峰，疾行而去。
風雪很快掩蓋了他們的足跡，唯有凜冽的寒風，呼嘯著掠過黑石嶺，仿佛在預示著前方未知的腥風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