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國皇宮,御書房內,
龍涎香在鎏金獸爐中裊裊升騰,本該令人心曠神怡,此刻卻只襯得氣氛更加滯澀。
天武國皇帝羋凌,端坐在寬大的龍椅之上,面沉如水,眉宇間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目光如刀,一寸寸刮過御案前站立的幾人——首輔公孫恒,宗正親王羋蒼嵐,大皇子羋沛等人。
“陛下!老臣等冒死進諫!近日天災頻發,赤河大妖霍亂,血洪泛濫,旭園城爆發瘟疫,安遠城一夜之間,所有百姓生機全無……此絕非偶然啊陛下!”
公孫恒的話像重錘,敲在羋凌緊繃的心弦上,他搭在扶手上的指節微微泛白。
羋蒼嵐的龍頭拐杖重重一頓,“篤”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刺耳。
這位須發皆白的老親王,代表著羋氏宗族千年傳承的威嚴,
他洪亮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如同宣讀祖宗律法:“陛下!祖宗之法不可違!太祖立國,斬九龍而定龍脈,授《帝龍訣》于后世子孫,此乃陽剛至尊之道,純陽至正之功。千年來,唯我皇族嫡系男丁可承此天命,護佑社稷,此乃天道倫常!”
公孫恒立刻接口,痛心疾首的神情仿佛在剜自己的心:“正是!陛下對慶安殿下的寵愛,天下皆知。殿下天賦異稟,龍氣沛然,實乃我天武之福。
然,福兮禍所依,女子屬陰,縱有龍氣,其本源終究與至陽的《帝龍訣》格格不入,強行修煉,非但無益,反而會引得體內陰陽沖克,龍氣暴走。
輕則傷及殿下鳳體,重則……重則禍亂龍脈,動搖國本啊陛下!近日種種天象,便是明證!此乃上天示警!”
大皇子羋沛見時機成熟,雙手作揖,語氣懇切的說道:“父皇,兒臣亦深為皇妹擔憂,更為我天武江山憂慮。兒臣等身為皇子,習練《帝龍訣》亦覺艱深晦澀,需謹守陽和之氣。皇妹縱是天縱奇才,然陰體承陽訣,實乃逆天而行。恐非但不能成就,反會引火燒身,更招致天怒人怨。”
說到這,羋沛再次深深拜下,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請父皇三思,以皇妹玉體為重,以祖宗法度為重,以天下蒼生為重啊!”
公孫恒也當即跪在地上,懇求道:“陛下!牝雞司晨,惟家之索!此古訓不可忘!慶安殿下若真修煉《帝龍訣》,無論成與不成,都等同于向天下宣告,女子亦可覬覦至尊之位!此例一開,綱常顛倒,禮樂崩壞!后宮何以寧?朝堂何以安?諸皇子何以自處?天下臣民何以歸心?千年國祚,恐將毀于一旦!老臣懇請陛下,速速絕此妄念,下詔明示天下,以安人心,以正視聽!并……嚴懲那些蠱惑圣聽,妄議祖制之人。”
他這最后一句,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寒光閃閃地指向了皇后蘇氏及其背后的家族。
而御座之上,羋凌的身體僵硬如鐵鑄。
寬大的龍袍袖口下,他的雙拳緊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絲刺痛傳來,卻遠不及心中的風暴。
他深愛皇后,深愛慶安,而且慶安生來便是九龍之氣加身,這是自始皇之后,第一位擁有九龍之氣的皇族子弟。
若她是男兒身,天武國未來的江山必定屬于她,而天武國也必將因為她,再次強盛。
奈何她是女兒身,如今反對派將“天災”與慶安綁定,并上升到“亡國”高度,這壓力不可謂不大。
身為帝王,有時候也有很多的身不由己。
他無法完全駁斥“天象”,也無法完全無視宗室和重臣的集體反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御書房內只剩下龍涎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幾人或沉重或壓抑的呼吸。
羋凌的臉色由鐵青轉為一種可怕的蒼白,額角甚至隱隱有青筋跳動。
他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要爆發出雷霆之怒。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怒火、掙扎、恐懼、屈辱、以及對愛女愛妻的深切痛楚,如同驚濤駭浪般激烈碰撞。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粗重刺耳。
他想要斥責,想要怒喝,想要將這些逼迫他、威脅他的人統統趕出去!
然而,當他凌厲的目光掃過羋蒼嵐那代表宗族意志的龍頭拐杖,
掃過公孫恒那“憂國憂民”卻暗藏鋒芒的老臉,
掃過大皇子那看似恭順實則野心勃勃的姿態,再想到那被災情和流言攪得天翻地覆的帝國,想到昏迷的愛妻和可能因此被牽連的蘇家……
那即將噴薄而出的怒火,終究被更沉重的現實死死壓了回去。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最終,他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肩膀極其細微地垮塌了一瞬。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冰冷。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那聲音嘶啞、干澀,仿佛從砂礫中磨出來,帶著一種被強行壓抑后的虛浮和濃濃的倦怠:“朕……知道了。”
這三個字,如同耗盡了他所有的精神。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最后一絲力氣,才緩緩吐出后半句,聲音低沉得幾乎被香爐的煙霧吞沒:“此事……容后再議。”
最后,他揮了揮手,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和揮之不去的陰郁:“你們…退下吧。”
……
陸澤經過打聽,得知內城西市有一處招賢院,專門負責接待和處理各種為皇家效力的能人異士的投效事宜。聽聞慶安公主為皇后娘娘尋醫問藥之事,專門派了心腹坐鎮其中。
陸澤帶著采薇穿過繁華的外城,進入了內城區域。
這里的氛圍明顯肅穆許多,行人的衣著氣度也更為不凡。
西市是內城專門為修士和達官貴人服務的區域,街道整潔,店鋪裝潢雅致,售賣的多是靈材、法器、丹藥等物。
招賢院坐落在一處相對開闊的廣場旁,是一座占地不小的三層朱漆樓閣,
門口有穿著皇家禁衛服飾的衛兵把守,雖然不過是一群習武之人,但代表的是皇家威嚴,依舊無人敢在此造次。
此時院門敞開,可以看到里面人影綽綽,似乎頗為熱鬧。
門口還立著一塊醒目的鎏金告示牌,上面赫然寫著:為皇后娘娘祈福延壽,急尋丹道圣手!
誠邀身懷絕技之丹師,尤以精通上古丹鼎宗傳承者為上。
若能煉制“青冥丹”或提供確切丹方、煉制之法,賞格如下:
一萬塊中品靈石。
皇家秘庫珍品任選三件。
天武國皇室客卿長老身份。
有意者,請入招賢院登記考核。
陸澤帶著采薇徑直走向招賢院大門。
“站住!來者何人?所為何事?”門口的皇家衛兵伸手攔下陸澤,例行盤問。
陸澤神色淡然的說道:“聽聞公主殿下需求丹鼎宗傳人,在下便是。”
衛兵上下打量了陸澤幾眼,雖然臉上不動聲色,但心里卻有些鄙夷,
畢竟最近這種自稱“丹鼎宗傳人”的年輕人非常多,結果都是草包。
所以在他看來,陸澤八成也是如此,都是來碰運氣,想要騙賞金的。
但衛兵并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冷著臉說道:“進去吧,左邊偏廳登記,會有人接待。”
陸澤迅速來到登記臺,表明了來意。
當他說出自己是丹鼎宗傳人時,附近幾人頓時投來了異樣的目光。
更有人毫不掩飾的議論起來:“嘖嘖,又來個碰運氣的?”
“看著就不像是煉丹師。”
“真是什么人都敢自稱丹鼎宗傳人啊。”
“一萬塊中品靈石啊……誰不眼紅?”
“那也要看有沒有本事拿啊,沒點真本事,第一關審核都通過不了。”
“可不是,據說要當場辨識幾十種罕見靈藥,還要解讀上古丹方殘篇,沒點真本事進去就是自取其辱。”
沒有理會周圍人的非議,陸澤辦理完登記后,便跟著內侍官穿過大廳,走向后面一條守衛更森嚴的通道。
通道盡頭是一間更為雅致的靜室。
室內檀香裊裊,布置著隔絕神識的陣法。
一位身著淡金色宮裝、氣質沉靜雍容的女修正坐在主位品茶,她看起來約莫三十許歲,修為赫然達到了金丹后期。
她身后還侍立著兩名氣息凝練的女官。
“陳掌事。”內侍官拱手。
那宮裝女修放下茶盞,聲音溫和卻帶著上位者的威嚴:“何事?”
她便是慶安公主派來坐鎮招賢院的心腹之一,掌事女官陳清漪。
“稟陳掌事,此人自稱是丹鼎宗傳人。”
陳清漪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陸澤身上,帶著審視與壓力。
她已經見過太多巧舌如簧的騙子,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氣質沉穩,但陳清漪心里依舊沒有抱有太多的期待。
估計又是個冒牌貨。
畢竟她很清楚,上古的丹鼎宗早已覆滅,傳承斷絕,這些自稱丹鼎宗傳承人的基本都是騙子,就算是真的煉丹師,也未必是丹鼎宗的傳人。
“哦?”陳清漪不置可否,“方道友可知欺瞞皇家是何等重罪?這幾日,已有多人被廢去修為,打入天牢,永世不得翻身。”
她的話語輕柔,卻蘊含著刺骨的寒意。
陸澤微微抱拳,不卑不亢:“開始考核吧。”
陳清漪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言,當即取出靈藥圖譜,讓陸澤來辨認,其中有幾個靈藥乃是上古時期,已經基本絕跡的靈藥。
陸澤一一回答,毫不猶豫,全都正確。
這讓陳清漪目光亮了幾分,看來眼前的小子還是有點本事的。
不過如今他們已經有了驗證“真偽”的更好、更準確的方法和道具。
她玉手一翻,手中出現了一玉盒,
里面并非靈藥或丹方,而是一塊巴掌大小、顏色暗沉、邊緣呈不規則斷裂狀的金屬殘片。
殘片上布滿了極其復雜、細如發絲,且斷斷續續的玄奧紋路,散發著一股古老而晦澀的氣息。
此物是慶安不久前剛剛得到丹鼎宗的丹鼎秘符,只不過殘缺不全。
然而陸澤看到的剎那,卻是瞬間勾起了腦海中的記憶,認出了那殘片:“竟然是丹鼎秘符。”
他這話一出口,讓陳清漪目光一閃,心中驚訝。
“你認識此符?”她眼中浮現一絲喜色,感覺今日似乎真的會有奇跡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