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柔婉怕的不是沈從文，是怕他轉頭就去爹娘面前告狀。
孫家世代為御廚，最看重規矩體面。
爹娘平日里縱著她，可真要是鬧到失了大家閨秀的儀態，對著外人撒潑耍橫，饒是再寵愛，也少不了一頓嚴厲的訓斥。
更何況她如今正是議親的年紀。
若是名聲傳出去，說她刁蠻任性、動輒打人，往后還怎么能尋個好人家？
思及此。
孫柔婉滿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澆了半截，只剩下滿心的憋屈和不甘。
她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對……對不起。”
那模樣，哪里有半分歉意，分明是恨的牙癢癢。
宋黎要的也不是她真心實意的道歉。
聞言只是淡淡頷首，連多余的眼神都沒給她，轉身便要往菜市場里走。
“姑娘留步。”
沈從文連忙開口叫住她，語氣里帶著幾分急切。
方才的冷厲盡數褪去，只剩下溫和，“還未請教姑娘芳名？家住何處？改日也好讓柔婉登門賠罪。”
這話一出，孫柔婉的臉瞬間又白了幾分。
惡狠狠地瞪著宋黎的背影，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兩個洞來。
宋黎腳步未停，連頭都沒回，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舉手之勞，公子不必掛懷，民女還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辭。”
她要的就是這種疏離又客氣的態度。
既不讓沈從文覺得有機可乘，又能狠狠噎住孫柔婉。
果然。
孫柔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尖聲道：“裝什么裝！不過是被我表哥多看了兩眼，心里指不定樂成什么樣了，擺出這副清高的樣子給誰看！”
宋黎充耳不聞，腳步越發輕快。
只是在轉身拐過巷口，徹底避開沈從文視線的那一瞬間。
她對著孫柔婉的方向，極快地翻了個白眼，紅唇微啟，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飄飄吐出兩個字：“廢物。”
聲音不大，卻精準地鉆進了孫柔婉的耳朵里。
孫柔婉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頭頂，瞬間沒了理智。
什么名聲，什么議親，全都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一把推開身邊的沈從文，抓起地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就朝著宋黎的后背砸過去，嘴里還罵著：“你這個賤人！我今天非要撕爛你的嘴！”
“柔婉！”沈從文臉色大變，急忙伸手去攔。
他本就離孫柔婉極近，這一攔，正好擋在了她面前。
那石頭像是沒長眼睛，不偏不倚砸在了沈從文的額角。
咚的一聲悶響，伴隨著沈從文的悶哼。
孫柔婉看著他額角瞬間滲出來的鮮血，整個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石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表……表哥……”她聲音發顫，哪里還有半分方才的囂張跋扈，只剩下滿滿的慌亂，“我不是故意的……誰讓你攔著我……”
沈從文疼的眉頭緊蹙，伸手捂著流血的額角。
他卻沒看孫柔婉一眼，反而朝著宋黎的方向，急切地揚聲道：“姑娘快走！”
宋黎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
沈從文額角的血跡格外刺眼。
估計傷口不小，也才眨眼的功夫，居然把袖子都給打濕了。
沈從文正死死拽著孫柔婉的胳膊，任憑孫柔婉又踢又打，也不肯松手。
孫柔婉看著宋黎回頭的身影，氣得雙目赤紅，拼命掙扎著：“放開我！沈從文你放開我！我要殺了她！你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混賬東西！”
她的叫嚷聲尖銳刺耳，引來了早起買菜的幾個小販，紛紛側目看來。
沈從文又急又怒，額角的疼痛一陣陣傳來。
他咬著牙，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沉聲道：“你鬧夠了沒有！還嫌不夠丟人嗎！”
孫柔婉被他吼得一怔，隨即更兇了，活脫脫一副氣急敗壞的潑婦模樣。
她掙不脫沈從文的手，便索性破罐子破摔，尖著嗓子嘶吼：“你放開我！你憑什么管我？你不就是看上這個女人長得漂亮嗎！你眼睛瞎了！她就是個狐貍精！專門勾引男人的賤貨！”
沈從文他本就因為額角的劇痛心煩意亂，再加上孫柔婉這番毫無體面的辱罵，瞬間被點燃了怒火。
他平日里溫文爾雅，待人接物皆是有禮有節，何時被人這般當眾羞辱過？
更何況，孫柔婉口中辱罵的，還是他心生好感的女子。
沈從文的眼底翻涌著怒意，握著孫柔婉胳膊的手猛地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孫柔婉疼得齜牙咧嘴，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倒抽冷氣的聲音。
“你鬧夠了沒有？！”沈從文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前所未有的嫌棄。
“孫家世代忠良，教出來的女兒就是這般滿口污言穢語，不分青紅皂白的嗎？！”
“我污言穢語？”
孫柔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她梗著脖子，紅著眼睛瞪著沈從文。
“要不是你被這個女人迷了心竅，幫著外人欺負我，我會變成這樣嗎？沈從文，你就是個見色忘義的混賬！你喜歡她是不是？你想娶她是不是？我告訴你，做夢！她就是個低賤的平民，根本配不上你！”
她越說越過分，那些刻薄的話像是不要錢似的往外蹦。
全然忘了自己方才的失態，也忘了沈從文額角還在流血，更甚至，這是她自己動手打的。
沈從文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只覺得一股熱氣直沖頭頂，理智徹底被怒火吞噬。
他看著孫柔婉那張猙獰的臉，只覺得往日里那點兄妹情分，全都被她的刁蠻任性消磨殆盡。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徹菜市場。
沈從文甩開孫柔婉的胳膊，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她的臉上。
力道之大，直接將孫柔婉扇得偏過頭去。
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清晰的五指印赫然在目。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周圍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驚呆了，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孫柔婉也懵了。
她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緩緩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沈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