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0日，清晨六點，寧北的天剛蒙蒙亮。
東方的天際線泛著一抹魚肚白，春寒料峭，晨風穿過廠區(qū)，帶著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寒意。
紅星廠大門前的廣場上，三十七個人已經(jīng)站成了整齊的三列。
他們穿著統(tǒng)一的深藍色工作服，這是今年新?lián)Q的款式，布料厚實挺括，左胸口用金線繡著紅星廠的徽標。
一顆飽滿的五角星被精密的齒輪環(huán)繞，象征著工業(yè)與國防的結(jié)合。
每個人的腳邊都放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背包，鼓鼓囊囊的，裝滿了未來幾個月在異國他鄉(xiāng)所需的全部家當。
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技術(shù)手冊，筆記本，還有家人偷偷塞進去的吃食和牽掛。
林默站在隊列前方三米處，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
第一排是老兵，以王小山為首的七個人，都曾去過坦桑尼亞，有過海外技術(shù)支持的經(jīng)驗。
王小山站在排頭，站得如同他操作過的火箭炮發(fā)射架般筆直。
他黝黑的面龐比一個月前更加堅毅，他的雙手垂在褲縫兩側(cè)，指關(guān)節(jié)粗大，掌心和虎口處布滿老繭，那是常年裝配精密部件磨出來的。
當他的目光和林默對上時，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后用力點了點頭，眼神里寫著：“所長，放心。”
他身后是老趙，四十出頭，廠里最好的機械師，此刻正微微側(cè)頭，用余光瞟著廣場邊緣。
他的妻子和十歲的兒子站在那兒。小家伙踮著腳尖向這邊張望，老趙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
第二排是新兵，王海，張建兵這些去年秋天才進廠的大學生。
王海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此刻睜得很大，瞳孔里映著廣場上昏黃的燈光，他不斷用食指推著鏡框，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性動作。
張建兵站在王海旁邊，身板挺得有些過分直了，像一根繃緊的弦。
第三排是省軍區(qū)派來的護衛(wèi)連隊。
四十名戰(zhàn)士全副武裝，迷彩服洗得有些發(fā)白但整齊劃一，鋼盔的帶子系得一絲不茍，79式自動步槍挎在胸前。
這還是紅星廠改進后的第一批列裝產(chǎn)品，增加了導軌接口和折疊槍托，戰(zhàn)士們平均年齡不超過二十二歲，臉龐被風吹得發(fā)紅，但眼神銳利如鷹。
連長姓陳，三十出頭，國字臉，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那道傷疤，從左眉骨斜劈到嘴角，像一條猙獰的蜈蚣趴在臉上。
那是南疆戰(zhàn)場上，彈片劃過留下的紀念。
此刻陳連長雙手背在身后，雙腳微微分開與肩同寬，標準的軍人站姿。
廣場周圍，黑壓壓圍滿了人。
有來送行的家屬，有剛下夜班眼圈發(fā)黑的工人，有附近聞訊趕來的市民，甚至還有幾個擺早餐攤的小販推著車子站在外圍。
人群擠擠挨挨，卻異常安靜，只有偶爾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李秀蘭擠在最前面，雙手死死攥著一個藍底白花的布包，指節(jié)都攥得發(fā)白了。
她是王小山的師母，此刻她的眼圈紅紅的，眼皮有些浮腫，顯然是哭過了。
她不停地踮腳張望，嘴唇翕動著，像是在無聲地念叨什么。
王鐵柱站在她身邊，這個五十多歲的老鉗工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他用力吸著手里那支“大前門”，煙已經(jīng)燒到濾嘴了還沒察覺，直到燙了手才猛地扔掉，用腳碾滅。
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徒弟王小山，那目光里有驕傲，有擔憂，還有一種老師傅對徒弟出遠門的不放心。
何建設(shè)走到林默身邊，他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領(lǐng)口扣得嚴嚴實實。他先清了清嗓子，然后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林所，省軍區(qū)作戰(zhàn)處剛才來電話確認，運輸車隊七點準時到達廣州站，軌道已經(jīng)預留好了。”
他頓了頓，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念道：“裝備昨天晚上十點全部裝車完畢。”
“二十套風暴型遠程火箭炮系統(tǒng)，每套包含一輛指揮車，六輛發(fā)射車，兩輛裝填車。”
“十套‘天眼’無人機系統(tǒng)，每套六架無人機和一輛地面控制車，還有配套的彈藥和備件，光備用發(fā)動機就有四十臺。”
“總共三十節(jié)車皮，全部是加固的軍用專列。”
林默點點頭，目光依然看著隊列。
秦懷民，馬為國，徐偉平……廠領(lǐng)導班子都來了，站在人群最內(nèi)側(cè)。
高余站在人群外側(cè)稍微空曠些的地方，她是省電視臺的記者此刻她手里拿著一臺海鷗DF相機，鏡頭對準送行的隊伍，不時按下快門。
六點二十分，林默向前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廣場上異常清晰。
林默張了張嘴，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他原本準備了一夜的講話，關(guān)于國家榮譽，關(guān)于技術(shù)自信，關(guān)于在國際軍貿(mào)市場打開局面，那些宏大的、可以寫進報告里的詞句。
此刻卻像一團棉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的目光掃過隊列，看到的不是“出征的技術(shù)團隊”，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
王小山微微側(cè)頭看向李秀蘭的方向，那眼神里滿是對家中的牽掛和不舍。
王海推眼鏡的手還在微微顫抖，這個第一次出遠門的年輕人，正在用盡全力維持表面的鎮(zhèn)定。
老趙又一次用余光瞟向妻兒，他的兒子正努力跳起來向爸爸揮手。
張建兵的目光依然遙遠，但林默注意到，這年輕人的耳根在發(fā)紅。
他昨晚才知道，張建兵報名去伊朗的事，至今還瞞著在北京的父母。
“同志們。”
林默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而平穩(wěn)，傳遍廣場，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原本我覺得，今天我會說很多話。”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三十七雙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緊張，有興奮，有堅定。
“但是此刻站到這里，看著你們，我才發(fā)現(xiàn)，那些準備好的話，都不重要了。”
廣場上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林默深吸一口氣，北方清晨冷冽的空氣進入肺葉，讓他更加清醒。
“我只想說一句。”
他停頓了三秒，這三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平安回來。”
四個字，一字一頓，重若千鈞。
說完這四個字，林默的喉結(jié)又滾動了一下。
他環(huán)視全場，看到許多家屬已經(jīng)開始抹眼淚，他提高了聲音：
“我在這里，在紅星廠，等你們凱旋！到時候，我親自為你們擺慶功宴，咱們喝寧北最好的酒！吃最好的席！”
短暫的寂靜。
然后，掌聲響起來了。
先是稀疏的，試探性的幾下。
王小山第一個用力鼓掌，手掌拍得通紅，接著是王海，他摘掉眼鏡擦了擦眼角，然后拼命鼓掌，然后蔓延到全場，工人們用力鼓掌，家屬們一邊抹眼淚一邊鼓掌。
連維持秩序的保衛(wèi)科干事，這些平時嚴肅得不近人情的軍人也都紅了眼眶，跟著鼓起掌來。
掌聲起初還有些雜亂，但很快就匯成一片，像春雷滾過廣場，震得楊樹葉子簕簕作響。
王小山第一個喊出來，聲音嘶啞卻穿透掌聲：“保證完成任務！”
“保證完成任務！”三十七個人齊聲回應，聲音匯成一股，直沖云霄。
張建兵喊得最大聲，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年輕人，此刻脖子上青筋暴起；王海的聲音里帶著顫音，但異常堅定。
老趙喊完這句話，終于轉(zhuǎn)頭正眼看向妻兒，用力點了點頭。
陳連長沒有喊，只是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六點三十分，運輸車隊到了。
先是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然后五輛軍綠色的大解放卡車轉(zhuǎn)過街角，駛?cè)霃V場。
車身上還沾著夜露，擋風玻璃反射著晨光，卡車整齊地停成一排，柴油發(fā)動機的余音在空氣中震顫。
帶隊的軍官跳下車，是個二十七八歲的中尉，皮膚黝黑，動作干練。
他小跑過來，在距離林默和陳連長三步遠的地方立定，敬禮：“報告！廣州方向?qū)Ａ幸褱蕚渚途w，請指示！”
他的聲音洪亮，在廣場上回蕩。
陳連長回禮，然后轉(zhuǎn)身，面對隊伍，一揮手：“登車！”
命令簡潔有力。
隊伍開始移動，每個人提起腳邊的背包。
有些背包太重，提起來時身體晃了一下，有些背包的帶子沒系好，里面的東西嘩啦作響。
王小山?jīng)]有立刻上車。
他提著背包，快步走到李秀蘭面前，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的漢子，此刻動作有些僵硬。
他咧開嘴想笑，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師母，我走了，您和師傅……保重身體。”
李秀蘭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她一把抓住王小山的手，那雙手粗糙、溫暖，手心都是繭子。
“小山……”她的聲音哽咽了，說不下去，只是把那個藍底白花的布包塞進王小山懷里，“里面……里面是煮雞蛋，我昨晚煮的，還熱乎。烙餅，你愛吃的醬菜……路上吃……到了那邊，記得……記得寫信……”
她說得斷斷續(xù)續(xù)，每個字都帶著哭腔。
王小山接過布包，那布包沉甸甸的，還帶著溫度。
他鼻子一酸，趕緊扭過頭，不敢看師母的臉。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也會哭出來。
“師母，您放心，我肯定好好的。”他的聲音悶悶的。
王鐵柱走過來，什么也沒說，只是伸出那雙粗糙得像砂紙的手，用力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拍得很重，像是要把所有的囑托、所有的期望，都拍進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年輕人的骨子里。
王小山感到肩上傳來的力道，那雙手雖然粗糙，卻讓他感到無比踏實。他挺直腰板，用力點頭：“師傅，我走了。”
另一邊，王海的母親死死拉著兒子的手不放，這個五十多歲的婦女，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一半，此刻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小海，媽昨晚做了個噩夢……”她的聲音顫抖著，“夢見你……媽聽說那邊在打仗，子彈不長眼……你能不能不去？咱們在家好好工作不行嗎？媽就你一個兒子啊……”
王海扶了扶眼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但他扶眼鏡的手指也在抖：
“媽，我們是技術(shù)指導，在后方，很安全的。再說了，這是國家任務，是光榮的，別人想去還去不了呢。”
“光榮光榮，光榮能當飯吃嗎？”母親哭得更厲害了，“你要是出點什么事，媽可怎么活啊……”
王海的父親站在一旁，這個沉默寡言的老工人一直悶頭抽煙。
此刻他掐滅煙頭，走過來，把妻子拉到一邊：“行了行了，孩子是去干正事，林所長不是說了嗎，平安回來。”
他轉(zhuǎn)向兒子，目光復雜。那目光里有驕傲，有不舍，有擔憂，最后都化為一句話：“小海，好好干，別給咱家丟人。也……也保護好自己。”
“爸，媽，你們放心。”王海用力點頭，眼鏡片后的眼睛也紅了。
他轉(zhuǎn)身，逃也似的上了車，不敢再回頭看父母的臉。
張建兵獨自拎著背包。他的父母是北京的知識分子，兒子報名去伊朗的事，到現(xiàn)在還瞞著家里。
他沒有什么可告別的，只是在臨上車前，回頭深深看了一眼紅星廠的大門。
那扇鐵門是去年新修的，上面“紅星機械制造廠”七個大字在晨光中泛著金屬的光澤。
六點五十分，所有人登車完畢。**
車廂的篷布被掀開，露出里面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
有人扒著篷布縫隙往外看，有人低頭沉默，有人小聲說著什么，試圖緩解緊張的氣氛。
林默走到頭車駕駛室旁。陳連長已經(jīng)從副駕駛位置探出頭來。
“陳連長，”林默抬頭看著這位臉上帶疤的軍人，“這些人，拜托你了。他們都是搞技術(shù)的，沒上過戰(zhàn)場。”
陳連長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臉上的傷疤在晨光中顯得更加深刻：
“林所長放心！我陳大勇用軍人的榮譽保證。”
“人在裝備在，人在團隊在！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保證把每一個人都安全帶回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空氣里。
林默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重重握了握陳連長的手，那雙手粗糙有力，手心滿是老繭。
“好！”林默只說了一個字。
引擎轟鳴，卡車緩緩啟動。柴油發(fā)動機的咆哮聲在廣場上回蕩，車輪碾過水泥地面，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車廂里，氣氛微妙地變化著。
王小山坐在靠外的位置，扒著篷布的縫隙，看著熟悉的廠區(qū)在視野里倒退。
高大的廠房，林立的煙囪，正在施工的新樓工地。
那里將是第一代防空導彈的生產(chǎn)車間，廠區(qū)大道兩旁新栽的楊樹，去年栽下時還只有手指粗，現(xiàn)在已經(jīng)碗口粗了，嫩綠的葉子在晨風中搖擺。
這一切，一年前還是一片破敗。是林所長，帶著他們一點一點建起來的。
“男子漢大丈夫，就該四海為家！”旁邊一個年輕技術(shù)員突然大聲說，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在鼓舞士氣。
等咱們從伊朗回來，那可就是有功之臣了！見過世面，打過實戰(zhàn)的技術(shù)專家！”
“對！帶著戰(zhàn)功回來！”有人附和，是測試車間的孫技術(shù)員。
“我聽說，廠里正在規(guī)劃新的家屬樓，六層，帶衛(wèi)生間和廚房！等咱們回來，分房肯定優(yōu)先！”
“何止房子，”另一個聲音加入討論，帶著興奮，“我聽說林所長在規(guī)劃新的子弟學校，從幼兒園到高中一條龍，請的都是好老師！”
“還有呢，咱們的‘風暴’要是真在戰(zhàn)場上打出了名堂，后續(xù)訂單肯定源源不斷，廠子效益好了，獎金能少嗎？”
車廂里的氣氛漸漸活躍起來。年輕人總是這樣，傷感來得快，去得也快。
未來的誘惑足以沖淡離別的愁緒。他們開始熱烈討論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對抗內(nèi)心的不安。
只有王小山?jīng)]怎么說話。他懷里抱著師母給的布包，那布包還溫熱著。
他想起臨行前師傅說的最后一句話：“到了那邊，多看，多學，少說話。技術(shù)上的事你懂，但戰(zhàn)場規(guī)矩，你不懂。多聽陳連長的。”
車隊駛出紅星廠大門，拐上通往市區(qū)的大路。
路兩邊，早起上班的工人們紛紛駐足，向車隊投來目光。
有人認出了車上的王小山，大聲喊：“小山！一路平安！早點回來！”
王小山用力揮手回應，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真心的笑容。
后視鏡里，紅星廠的大門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拐彎處。
熟悉的廠區(qū)，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城市，都漸漸遠去。
車廂里不知誰先哼起了歌，聲音很小，有些跑調(diào)：“咱們工人有力量，嘿！咱們工人有力量！”
開始是一個人，然后是兩個人，最后整個車廂的人都跟著哼起來。
起初還有些遲疑，聲音不齊，但很快，歌聲就匯成了一片，雖然依然跑調(diào)，卻異常響亮。
“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蓋成了高樓大廈，修起了鐵路煤礦，改造得世界變呀么變了樣！”
歌聲在晨風中飄蕩，一路向南。
駕駛室里，陳連長從后視鏡看了一眼車廂，嘴角微微上揚。他掏出煙盒，抽出一支“大前門”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狹小的駕駛室里彌漫。
“年輕真好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兵，感慨地說。
陳連長沒說話，只是看著前方蜿蜒的路。臉上的傷疤隱隱作痛。
那是陰雨天就會犯的老毛病。
“這次不一樣。”他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這次是保護技術(shù)人員，是保障裝備，不能有閃失。”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握緊了方向盤。
送走車隊，林默沒有立刻回辦公室。
他獨自站在廣場上，看著空蕩蕩的場地。
五輛卡車留下的輪胎印還在水泥地上清晰可見，幾個被踩滅的煙頭散落著，還有一張不知誰掉落的紙巾，在晨風中微微顫抖。
早晨的陽光斜射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默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是不是在擔心團隊？”
一個溫柔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高余走過來，輕輕挽住他的胳膊。
林默沒有轉(zhuǎn)頭，依然看著空蕩蕩的廣場：“是啊，雖然說是技術(shù)指導，在后方，但畢竟是戰(zhàn)區(qū)，流彈不長眼，萬一……”
他沒說下去。那個“萬一”后面跟著的可能性，他不敢細想。
“別多想。”高余握緊他的手。
她的手溫暖而柔軟，和林默那雙布滿老繭、經(jīng)常沾著機油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你選的人，你教的，你該有信心。小山是老手了，有經(jīng)驗，那幾個大學生雖然年輕，但聰明，學東西快，還有陳連長，我看得出來，是個靠譜的人。”
林默終于轉(zhuǎn)過頭，看著妻子。
晨光里，高余的臉龐柔和而堅定，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女式中山裝。
“謝謝。”林默輕聲說。
“老夫老妻了，說什么謝。”高余笑了，她從包里拿出相機，“我得回報社了，今天這個送行場面，要做專題報道。照片我已經(jīng)拍了三十多張，還得回去篩選，沖印，寫稿子。”
“好，路上小心。”林默說。
“你也是，別太累。”高余踮起腳尖，輕輕吻了吻他的臉頰，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她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節(jié)奏，那節(jié)奏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廠區(qū)大道的盡頭。
他快步走回辦公樓，在椅子上坐下，先看了看日程表。
上午九點有個生產(chǎn)調(diào)度會，十點半要聽“利劍”單兵防空導彈的項目匯報，下午要去十號工程樓看三代機的風洞試驗數(shù)據(jù)……
但他現(xiàn)在最要緊的，是確認整個伊朗項目的物流和運輸安排。
他拿起紅色保密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接保利科技，周長征總經(jīng)理。”
電話里傳來輕微的電流聲，然后是轉(zhuǎn)接的提示音。
電話很快接通了，那頭傳來周長征爽朗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車上：
“林所長！送行結(jié)束了吧？我這邊可是早早就出發(fā)了！天沒亮就上車了！”
“周總動作真快。”林默看了看表，剛七點一刻，“你們現(xiàn)在到哪了？”
“已經(jīng)在去機場的路上了！三小時后落地廣州！”
周長征的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林所長，我們這次可是大手筆，二十輛69式改進型坦克，三十輛63式裝甲輸送車，還有配套的彈藥和維修設(shè)備。光運輸機就調(diào)了八架！伊爾-76，老大哥的大飛機，載重量大，航程遠！”
林默心里快速計算：“坦克和裝甲車全部走空運？”
“對！陸運太慢，路上顛簸對精密部件也不好。”周長征解釋。
“伊朗催得急，巴列維港那邊等著卸貨呢，我們跟空軍協(xié)調(diào)，特批了專線。殲擊機那邊，我讓老張他們走的是另一條線，從沈陽直飛廣州，然后直接飛過去，那些寶貝可不敢在路上耽擱。”
“好。”林默點頭，“我這邊團隊乘火車到北京，轉(zhuǎn)飛機去廣州，裝備走鐵路，今天下午發(fā)車，預計四十八小時后抵達廣州站，人員大概比裝備晚一天到。”
“時間正好！”周長征說，“我們的人會在廣州等你們匯合，對了，船已經(jīng)安排好了，東海號滾裝船，五萬噸級，遠洋的船，跑中東航線有十幾年經(jīng)驗，船長是個老海員，過馬六甲海峽就像回家一樣熟悉。”
“船期呢？”
“五天后離港，航線已經(jīng)報批了，走南海—馬六甲海峽—印度洋—波斯灣，總航程大約六千海里。”
“海軍會派一艘護衛(wèi)艦護送到公海，之后由船上的安保團隊負責，我們雇了國際安保公司，船上配了三十名武裝警衛(wèi)。”
“都是退役的特種兵，有實戰(zhàn)經(jīng)驗，裝備也好。”
林默沉吟片刻：“印度洋那段……最近索馬里那邊不太平。”
“放心！”周長征明白他的顧慮。
“我們提前做了預案。船上有防彈鋼板加固的指揮室，有高壓水炮，警衛(wèi)配了自動步槍和火箭筒。”
“而且我們走的不是近岸航線，離索馬里海岸至少有二百海里，一般海盜的小艇跑不了那么遠。”
“好，有勞周總了。”林默稍微放下心來。
“客氣什么！咱們現(xiàn)在是一條船上的人，字面意義上的！”
周長征哈哈大笑，“林所長，我跟你說，這次要是成了，咱們可就真把國際軍貿(mào)的路子趟寬了！”
“伊朗是中東大國，他們用了都說好，其他阿拉伯國家還不跟著來？”
“到時候，紅星廠的名聲，可就真打到國際上去了！”
林默比較克制，“不過最終還要看戰(zhàn)場表現(xiàn)。”
“肯定沒問題！我對你們紅星廠的產(chǎn)品有信心！”
周長征說完，又補充道，“對了，廣州那邊我都安排好了，辦事處黃明亮那小子現(xiàn)在能干得很，把廣州那攤子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接車，轉(zhuǎn)運，報關(guān)，裝船，一條龍服務。”
“明亮辦事我放心。”林默說。
兩人又聊了幾句細節(jié)，掛斷了電話。
林默立刻撥了第二個號碼。
廣州，越秀區(qū)，紅星廠駐廣州辦事處。
這是一棟五層的寫字樓，紅星廠租下了整層三樓。
早晨七點半，辦事處已經(jīng)是一片繁忙景象。
黃明亮正對著電話吼，他三十歲出頭，穿著筆挺的灰色西裝，系著一條紅色領(lǐng)帶。
這是林默去年去廣州時給他帶的禮物。但他的領(lǐng)帶已經(jīng)扯松了，襯衫領(lǐng)口解開兩顆扣子，額頭上都是汗。
“對！三十節(jié)車皮！車號我報給你，你記一下！到了站必須第一時間卸貨轉(zhuǎn)運，耽誤了時間我找你上級！”
他一邊說，一邊用肩膀夾著聽筒，雙手在桌上的文件堆里翻找，抽出一張表格，快速掃了一眼：
“車皮編號是軍列特00371到特00400，對，今天下午發(fā)車，預計后天上午十點到廣州北站。”
“什么？站臺調(diào)度有問題？我不管你有什么問題，這是軍品！優(yōu)先級最高！你搞不定我直接找你們局長！”
掛了這個電話，另一部電話又響了。這部電話是紅色的，專線。
黃明亮抓起聽筒：“喂？紅星廠駐廣州辦！”
“什么？海關(guān)手續(xù)？批文已經(jīng)送到你們辦公室了！張科長親自送的！什么？沒收到？你等等。”
他捂住話筒，轉(zhuǎn)頭對辦公室里的一個年輕女孩吼道：“小劉！去海關(guān)送批文的是誰？”
“是小王！”女孩趕緊回答。
“小王回來了嗎？”
“剛回來！”
“讓他接電話！”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跑過來，接過電話，臉色發(fā)白：
“喂？海關(guān)嗎？我是小王，批文我早上八點就送到了，交給你們一樓傳達室的老李了……”
“什么？老李今天請假？那……那我現(xiàn)在馬上再送一份過去！”
年輕人掛斷電話，抓起公文包就往外沖。
黃明亮擦了擦額頭的汗，又拿起一份文件查看。
三十歲出頭的他，如今已經(jīng)是廣州辦事處負責人，管理著三十二個人的團隊，每年經(jīng)手的貿(mào)易額上億美元。
但誰又能想到，一年前，他還是個在街頭混日子，連正經(jīng)工作都找不到的“街邊仔”？
林默給了他機會，他就用十二分的努力來回報。
從最初的三個人、一間小辦公室，到現(xiàn)在的三十二人，整層寫字樓。
從最初連報關(guān)單都不會填，到現(xiàn)在能獨立協(xié)調(diào)整個跨國物流鏈。
黃明亮現(xiàn)在走在廣州的街頭，認識他的人都會客客氣氣叫一聲“黃主任”。
但他一點不敢飄。他記得林默跟他說過的話：“明亮，咱們做的是國家大事，不能出一點差錯，你辦事，我放心，但也因為你辦事，我要求更高。”
桌上的紅色專線電話響了。黃明亮看了眼來電顯示，立刻挺直腰板，整理了一下領(lǐng)帶，清了清嗓子，這才接起來，語氣恭敬：“林所長！”
“明亮，準備得怎么樣了？”林默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平靜而沉穩(wěn)。
“都安排妥了！”黃明亮快速匯報，語速快但不亂，“火車站那邊已經(jīng)協(xié)調(diào)好，站長親自督辦，車皮一到，優(yōu)先卸貨，專用站臺和龍門吊都預留了。”
“轉(zhuǎn)運車輛準備了四十輛，十噸的解放卡車，隨到隨走，司機都是老手，跑過長途，政治上可靠。”
“碼頭那邊，‘東海號’的泊位預留了三天窗口期，裝卸設(shè)備檢查了三遍，備用發(fā)電機也準備好了。”
“海關(guān)，邊防，檢疫的手續(xù)，昨天全部辦完，批文副本已經(jīng)送到各相關(guān)部門備案。”
他一口氣說完，稍微喘了口氣。
“好。”林默頓了頓，“明亮，這次任務很重要，不光是這批裝備，更關(guān)系到紅星廠在國際上的信譽，關(guān)系到后續(xù)的訂單。”
“你辦事，我放心，但還是要再叮囑一句。”
黃明亮握緊了聽筒：“您說。”
“每一個環(huán)節(jié)，親自盯著，不得有誤，裝備上了船，你還要跟船到公海，親眼看著船離開。”
“到了伊朗那邊，我們的人會接手，但在這邊，你是第一責任人。”
“林所長放心！”黃明亮聲音鏗鏘有力，“我在，裝備就在！出一點差錯，我黃明亮提頭來見！”
這話說得太重，但林默知道，這是黃明亮表達決心的方式。
這個從底層爬上來的年輕人，把尊嚴和忠誠看得比命還重。
“別說傻話。”林默放緩語氣，“注意安全，也要注意身體，辦事處現(xiàn)在攤子大了，該放手的工作就放手，培養(yǎng)幾個副手。你總不能事事親力親為。”
“是！謝謝林所長關(guān)心！”黃明亮的鼻子有些發(fā)酸。
掛斷電話，黃明亮擦了擦額頭的汗。辦公室里，七八個員工正在忙碌，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打字機噼啪作響，一派戰(zhàn)時指揮部的氣氛。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四月的廣州已經(jīng)有些悶熱，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樓下街道上，自行車流如潮水般涌動，偶爾有幾輛汽車鳴著喇叭穿行。路邊的木棉花開得正艷，紅得像火。
他轉(zhuǎn)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筆記本。
筆記本上列著長長的清單，已經(jīng)劃掉了大半，但還有十幾項待辦事項。
協(xié)調(diào)海軍護衛(wèi)艦的護航時間，確認國際安保人員的武器報關(guān)，準備船上技術(shù)人員的生活物資，安排伊朗接貨人員的接待……
他拿起筆，在“火車站調(diào)度確認”一項上重重劃掉。
“黃主任！”一個年輕員工跑過來，手里拿著文件夾。
“北方工業(yè)集團張董事長的秘書來電話，問他們的裝備什么時候到港，他們有一批反坦克導彈要一起運。”
“告訴他們，按計劃是后天上午十點。”黃明亮快速回應，“另外，通知碼頭，給北方工業(yè)的貨預留二號倉庫，做好防潮措施。”
“明白！”
員工跑開后，黃明亮揉了揉太陽穴。他拿出懷表看了看時間。
“還有四天。”他低聲說，“四天后，船離港，就成功一半了。”
他坐回椅子，開始寫今天的工作安排。窗外的木棉花在晨光中紅得耀眼。
送走團隊后的一個月，寧北進入了五月。
北方的春天來得遲，但一旦來了，就勢不可擋。
廠區(qū)道路兩旁的白楊樹抽出了新葉，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像無數(shù)面小鏡子。
擴建工地上，打樁機的聲音從早響到晚，咚咚咚，沉悶而有節(jié)奏，像大地的心跳。
新的廠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地而起，鋼筋骨架已經(jīng)搭到了三層，工人們在腳手架上忙碌，遠遠看去像一群忙碌的螞蟻。
林默的生活進入了新的節(jié)奏。
少了送行前的緊張籌備，多了日常科研管理的瑣碎：生產(chǎn)調(diào)度會、技術(shù)評審會、財務預算審核、人事安排。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裝備運出去了，但要在戰(zhàn)場上見真章。
打得準不準，可靠性高不高，維護方不方便，客戶滿不滿意。
這些直接關(guān)系到后續(xù)訂單，關(guān)系到紅星廠在國際軍貿(mào)市場的聲譽，甚至關(guān)系到中國裝備的整體形象。
所以這一個月，林默幾乎住在了研究所。
白天處理廠務，晚上就鉆進實驗室，跟各個項目組一起攻關(guān)。
他的辦公室燈經(jīng)常亮到凌晨，保衛(wèi)科的夜班人員都知道，林所長又是最后一個走的。
“利劍”單兵防空導彈的項目進展最快，有了從203所調(diào)來的專家團隊，加上紅星廠自己在火箭發(fā)動機和制導系統(tǒng)上的技術(shù)積累，樣彈的試制已經(jīng)進入尾聲。
林默每天晚上十點準時出現(xiàn)在導彈實驗室。
這是一個占地五百平米的大車間，被隔成幾個區(qū)域：設(shè)計室、裝配區(qū)、測試區(qū)、仿真室。
墻上貼滿了圖紙和公式，桌上堆滿了零件和儀器，空氣里彌漫著機油和焊錫的味道。
這天晚上，林默站在仿真室的屏幕前，眉頭緊鎖。
屏幕上顯示的是導彈攻擊模擬的波形圖。
紅色的線代表目標——一架以每小時300公里速度，50米高度飛行的米-24直升機。
藍色的線代表“利劍”導彈的飛行軌跡。
在模擬中，導彈成功鎖定了目標，但在最后300米距離時，目標釋放了紅外誘餌彈，導彈的跟蹤曲線突然抖動，然后偏離，最終與目標擦肩而過。
“導引頭的抗干擾能力還是不夠。”林默指著屏幕上那個明顯的波動，“紅外誘餌彈一放，跟蹤就丟失。”
“戰(zhàn)場上，敵人不可能站著不動讓你打，直升機駕駛員也不是傻子，看到導彈來了肯定會放干擾。”
項目轉(zhuǎn)角趙海峰推了推眼鏡，嘆了口氣：“林所長，這已經(jīng)是我們能做到的極限了，用的是硫化鉛探測器，工作波段3-5微米，已經(jīng)是國內(nèi)最先進的。”
“但紅外誘餌彈的溫度和飛機發(fā)動機噴口溫度差不多，在探測器上看就是兩個幾乎一樣的熱源……”
“幾乎一樣，但還是有區(qū)別。”林默打斷他，“趙工，你想想，如果我們的導彈打不下敵機，前線的戰(zhàn)士就要用血肉之軀去擋炸彈。這個責任，我們擔得起嗎？”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實驗室里其他技術(shù)人員。這些人都很年輕，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歲，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著這邊。”
“他們的眼神里有疲憊，已經(jīng)連續(xù)加班三周了，也有不服輸?shù)膭蓬^。”
趙海峰沉默了。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這個動作暴露了他內(nèi)心的焦慮。
重新戴上眼鏡后，他輕聲說：“林所長，紅外/紫外雙色復合制導，國內(nèi)從來沒有過先例。”
“紫外探測器我們還沒搞定，材料、工藝，封裝都是問題。而且就算做出來，怎么把兩個波段的信息融合？算法怎么寫？計算機處理速度夠不夠？這些問題……”
“沒有先例就創(chuàng)造先例。”林默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算法的問題，可以找計算所合作，他們搞模式識別有一手。”林默繼續(xù)說，“計算機處理速度不夠，我去協(xié)調(diào)銀河機，那是每秒一億次運算的大家伙。”
“材料工藝，可以找中科院沈陽金屬所，他們新搞出一種碲鎘汞材料，聽說性能不錯。”
他環(huán)視全場：“同志們，我知道難。搞科研哪有不難的？”
“但再難也要做。為什么？因為前線等著用，因為我們不做，敵人就會用更好的裝備打我們。”
實驗室里安靜下來，只有儀器運行的嗡嗡聲。
“這樣，”林默看了看表，已經(jīng)十點半了，“明天上午九點，開個專題會。把電子對抗研究室的人也請來，咱們一起想辦法。”
”趙工，你今晚辛苦一下，把技術(shù)難點梳理清楚，需要什么資源，列個清單。”
“好。”趙海峰用力點頭，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其他人，今晚就到這，回去休息。明天還要戰(zhàn)斗。”
技術(shù)人員們開始收拾東西，關(guān)儀器，鎖柜子。
但沒人立刻離開，都在小聲討論剛才林默說的話。
一個年輕技術(shù)員激動地說：“如果能用上銀河機，計算速度能提高一百倍！那算法優(yōu)化就有希望了！”
另一個說：“碲鎘汞材料我聽說過，量子效率比硫化鉛高一個數(shù)量級！就是工藝太難……”
林默聽著這些討論，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喜歡這種氛圍。有困難，但不退縮；有爭論，但目標一致。
離開導彈實驗室，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
林默沒有回宿舍，又去了十號工程樓那里燈火通明，遠遠就能看到窗戶里透出的光。
十號工程，三代機的研發(fā)？這是真正的“高精尖”…
每一個技術(shù)難點都像一座山：氣動布局，飛控系統(tǒng)，雷達航電，發(fā)動機……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國內(nèi)基礎(chǔ)薄弱，國外技術(shù)封鎖，全靠自己摸索。
陳航宇和陳致寧這兩位海外歸來的專家，已經(jīng)連續(xù)加班一個月了。
林默走進辦公室時，兩人正對著滿墻的公式和圖紙爭論，面紅耳赤。
“這個升力系數(shù)肯定不對！”陳致寧指著黑板上的一串公式，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
“按照這個數(shù)據(jù)，飛機在跨音速段（0.8-1.2馬赫）會失穩(wěn)！機頭會上仰，改出困難，搞不好會進入尾旋！”
“但風洞試驗結(jié)果就是這樣！”陳航宇也激動，他手里拿著一疊厚厚的試驗報告，用力拍在桌子上。
“我們做了十七次試驗！低速、高速、跨音速，數(shù)據(jù)是一致的！”
“模型是按1:10縮比做的，加工精度控制在毫米，測試設(shè)備是剛從德國進口的，誤差不超過千分之三！”
“那就說明風洞模型有問題！或者測試方法有問題！”
陳致寧不依不饒，“我算過，按照這個氣動布局，翼身融合處的渦流發(fā)展不對，會導致力矩特性突變……”
眼看要吵起來，林默敲了敲門板。
兩人回頭，看到林默，都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陳航宇推了推眼鏡，陳致寧捋了捋有些凌亂的頭發(fā)。
“林所長，這么晚了您還沒休息？”陳航宇說，聲音緩和下來。
“你們不也沒休息？”林默走到黑板前，仔細看那些公式，密密麻麻的微方程像天書一樣。
他看了大約五分鐘，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陳航宇和陳致寧站在他身后，緊張地看著他的背影。
終于，林默轉(zhuǎn)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一個機翼的剖面，上面標注了層流和湍流的邊界層。
“你們看，有沒有可能是這個原因。”他的粉筆點在機翼前緣，“風洞試驗用的是縮比模型，而縮比會導致雷諾數(shù)不同。”
“雷諾數(shù)Re=ρVL/μ，模型尺寸L只有實機的十分之一，所以雷諾數(shù)也只有實機的十分之一。”
陳航宇的眼睛瞪大了。
“雷諾數(shù)不同，邊界層流動狀態(tài)就不同。”林默繼續(xù)畫，在機翼上標出層流和湍流的分界線，“在低雷諾數(shù)下，邊界層可能還保持層流，而在實機飛行的高雷諾數(shù)下，早就轉(zhuǎn)捩成湍流了。”
“層流和湍流的分離點不同，升力特性自然會有差異。”
“啪！”
陳致寧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對啊！我怎么沒想到！縮比模型的雷諾數(shù)只有實機的十分之一，邊界層還是層流，而實機飛行時早就轉(zhuǎn)捩成湍流了！”
“湍流邊界層更‘結(jié)實’，分離點靠后，升力系數(shù)應該更高！”
陳航宇也反應過來，臉漲得通紅：“所以……所以風洞數(shù)據(jù)偏保守！實際飛行性能應該更好！”
“但前提是，我們要修正。”林默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用湍流模型重新計算，把轉(zhuǎn)捩點考慮進去。如果計算資源不夠。”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我去協(xié)調(diào)銀河機。”
“銀河機！”
陳航宇眼睛亮了，那是一種科研人員看到頂級工具時的興奮，“那可是每秒一億次運算的大家伙！”
“國防科工委的寶貝！如果能用上，我們的計算速度能提高一百倍！可以做大渦模擬，可以算全機繞流！”
“我去想辦法。”林默說，“你們先把方案做出來，需要什么數(shù)據(jù)，什么模型、多少機時，列個清單。”
“另外，聯(lián)系北航和西工大，他們做過類似的縮比修正研究，可以合作。”
“太好了！”陳致寧激動得搓手，“林所長，如果這個問題解決了，我們的飛控系統(tǒng)設(shè)計就能往前推進一大步！現(xiàn)在就是因為氣動數(shù)據(jù)不確定，控制律不敢往下寫……”
“一步步來。”林默看了看表，已經(jīng)十二點半了，“今晚就到這，回去休息。明天開始，重新梳理。”
兩人還想說什么，但看到林默疲憊但堅定的眼神，都點了點頭。
從十號工程樓出來，已經(jīng)是凌晨一點。
林默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風微涼，帶著白楊樹新葉的清香，吹散了白天的疲憊。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
五月的北方，天空清澈，繁星點點。銀河像一條發(fā)光的帶子橫跨天際，那是無數(shù)光年外的星光，經(jīng)過漫長旅行才到達這里。
他想起了伊朗那邊，現(xiàn)在應該是晚上九點。
王小山他們在干什么？
一個多月過去了，裝備使用情況如何？
操作培訓順利嗎？
有沒有遇到技術(shù)問題？戰(zhàn)場環(huán)境對裝備的影響有多大？
這些問題像小蟲子一樣在他腦子里鉆。他知道擔心沒用，但控制不住。
那些人是他派出去的，裝備是他主持研制的，責任在他肩上。
回到家里，客廳的燈還亮著。高余蜷在沙發(fā)上看書，見他回來，放下書起身：“餓不餓？我給你煮碗面。”
“不用，在食堂吃過了。”林默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那外套上還沾著實驗室的機油味，“怎么還沒睡？”
“等你啊。”高余笑了笑，走到他身后，幫他按摩肩膀，她的手法很專業(yè)，手指有力道，按在酸痛的肌肉上，讓林默忍不住舒了口氣。
“又去實驗室了？”高余問。
“嗯，‘利劍’和十號工程都有難點要突破。”林默閉著眼，享受著妻子的按摩，“趙工那邊，紅外導引頭抗干擾不夠；陳博士他們，風洞數(shù)據(jù)有問題……”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要睡著了。
高余沒有打擾他，只是繼續(xù)按摩。過了好一會兒，林默突然想起什么，睜開眼睛：“對了，你們電視臺那個專題片，做得怎么樣了？就是送行那天拍的。”
“剪輯完成了，明天送審。”高余手上用力，按在他的肩井穴上。
“林大所長，你答應我的采訪，什么時候兌現(xiàn)？我們臺長都問了好幾次了，說紅星廠現(xiàn)在可是明星企業(yè)，林所長是改革典型……”
林默苦笑：“再等等，等伊朗那邊有消息……現(xiàn)在接受采訪，說什么？說我們裝備有多好？那得戰(zhàn)場說了算。”
話沒說完，桌上的紅色電話響了。
“叮鈴鈴——叮鈴鈴——”
尖銳的鈴聲在寂靜的午夜格外刺耳。林默猛地睜開眼睛，渾身的疲憊瞬間消失。
高余也停下手，臉色凝重起來。
這個時間，紅色電話響，只有一種可能——緊急情況。
這部電話直通省軍區(qū)、國防科工委、保利科技，非重大事項不會在深夜打來。
林默快步走過去，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我是林默。”
電話那頭傳來何建設(shè)激動得變調(diào)的聲音，因為太過興奮，都有些破音：
“林所！伊朗！伊朗來消息了！”
“阿卜杜勒親王！越洋電話！直接打到廠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