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一聲悶響過后。
迎面可見一床黑漆漆地棉被掉了一大半在濕滑的地上，墻面到處爬滿了黑灰色的霉點，就連之前隨意放在床角的電飯煲，邊緣也冒出一叢叢毛茸茸的霉菌。
意識到這點后，程老幺連忙看向身后坐著輪椅的母親，露出復雜神情。
“媽，你在外面等我吧。”
他來負責收拾一些行李，還有所謂的存款——藏在床被下的木板縫隙處，費了很大勁，才總算是扣出一個存折和零碎幾張紙幣。
“老幺啊，存折那些你先保存著吧……”徐碧渾濁的眼珠子轉了一下，忽然拿出老年機來，熟練地按下一串號碼。
鈴音響了沒幾秒，就傳來了程樹青的聲音：“媽？”
“人老了，不中用咯，做啥子都見天要錢的，更別說這會兒腿也沒法用，到時等我死了，你們就隨便找卷破席子卷起送回鄉里，跟你老漢埋一堆。”
聽筒里，徐碧的嘮叨聲一直沒有停歇過，對于母親的訴苦，程樹青也同樣不好受，當即就走到了陽臺處，然后拉上玻璃門，才終于開口道：“媽，老大也跟我說過這件事了，不過這段時間我這邊也忙……”
這幾年里，程樹青遠在老家的縣城，自然無法時刻照看母親，于是每個月便打了五百的生活費過去，按照慣例，其他幾個兄長應該也是如此。不過落在徐碧手里的錢究竟有多少，哪些人給了哪些人沒有給，誰都不太清楚。
“沒錢不行啊，月月檢查都是一筆開銷！”徐碧抱著腿，開始“哎唷哎唷”地嚎叫起來。
程樹青聽著深深地擰起眉頭，咬著嘴唇，吐露為難之處：“我那個大兒子，馬上要結婚買房子啦！那可是北京啊！”光是掏空兩個家庭的口袋還不夠，得要貸款一二十年才行……
本身就在體制內工作的她，哪里不曉得其中的利息。可兒子薛原的媳婦說了，要是不買房的話，那就不領證。要是這樣，抱孫子更是想都別想了……
“媽，我也為難，你就為我考慮考慮嘛。”一向很是硬氣的程樹青，很少對家人，尤其是徐碧說出求助的話，更別說現在步入中年后，身上更了份強烈的自尊心。
原以為說明實情后，徐碧不僅沒有理解，反而還破口大罵：“有多少錢辦多少事，就一個鄉里人，非要裝什么城里人，這下好啦，還想要留在北京，以后貸款還錢都苦死你！”
“媽？！”程樹青有些難以置信地看了看手機，似乎很難相信，剛才說出如此惡毒話的人居然會是自己的母親。她深呼吸了幾口氣，語氣不像之前的激動，而是變得沉穩和冷靜，就像是曾經處理在銀行里挑刺的客戶一樣，溫聲說道：“我明天會把該給的錢轉給老幺，不過生活費那些，大家都要給，這樣才公平！”
在提到“公平”二字的時候，她特意加重了點語氣。不過徐碧并非聽出異樣，反而還冷哼一聲道：“本來就是個白撿的兒子，還至于當個寶一樣供著……北京，哪是咱們這么平頭老百姓能闖進去的嘛，真是異想天開！”
“嘟嘟嘟——”不等徐碧罵完，程樹青已經掛斷了電話。
她心情沉重地收起手機，重新推開了玻璃門，走回一片狼藉的客廳。
堆積在餐桌上，滿滿的煙頭，還有濃郁的霧氣蔓延。她沒有像往日的訓斥和責怪，而是坐在同樣憂愁滿面的丈夫身旁，低聲說道：“老薛，咱們咋辦啊？！”
兒子媳婦要鬧著在北京買房，可現在手頭上的錢早就被各個投資給套牢了，光是每個月的貸款都還得極其艱難，甚至還有個月連生活費都依靠著在鄉下的婆婆送點物資來支撐……
“呼。”丈夫老薛再次深吸一口氣，帶著點狠勁地將煙頭壓在煙灰缸上，聲音低沉道：“前幾天正好有個搞開發的大老板說要貸款，但資料審核方面有點問題……”
這話剛說出口，程樹青便眼前一亮，拽緊了老薛的手，結結巴巴道：“這事我也遇到了，也是個房地產的，還說要是審核通過，房子任我們選……”
數十年過去，程樹青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愣頭青，憑借著高情商的她早已混到了不錯的位置，從來都是恪盡職守不敢逾越半點。面對著巨大的生活變故，原先隱藏在腦海里的一點點心思，就如同草原上的野火開始逐漸蔓延開來。
“就這樣干吧！否則房子和媽的醫藥費，還不知道咋辦呢。”剩余的話，老薛還沒有說出口，之前給兒子結婚貸款的彩禮錢，還有雜七雜八的費用，還剩一大堆呢，后續還不上貸款就會鬧到銀行那邊，到時候，整個家里都會鬧得不愉快。
一想到那學歷高，家世好的兒媳，兩人都深知是高攀了對方，只能咬牙硬撐下來。
望著窗外那燈火闌珊的熱鬧場景，剛做出重大決定的程樹青，心情根本無法平靜下來。她的腦海里浮現出，當初背著一大包紅薯干去艱難求學，在校期間，忍饑挨餓地備考，甚至長期饑寒交迫導致她身高僅僅只有一米五，曾被無數人嘲笑過這一點。
從泥濘里走來，她比所有人知道跨越階級層的痛苦，自然是想要盡全力地托舉兒子薛原，希望等到下一代出生，便可以擁有大部分都沒有獲得的事物。盡管，那需要耗費父輩的所有精力也要咬牙堅持下去……
“真是個討債鬼，要點錢就曉得抱怨！”
徐碧罵罵咧咧地收起手機，任由程老幺將她帶到了車子前，直到這時，她才后知后覺地發現：“老幺，你那車咋換了個？”
當初的豪車早已被變賣，此時停在面前的則是一輛二手國產車，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一進去，徐碧就發現座墊之類的也不像之前那輛車舒服。
為了幺兒的顏面，她趕忙寬慰：“賣了就賣了，等來年還能再賺回來的。”
程老幺輕輕地“嗯”了聲，沒有多說其他的話。
兩人回到出租屋，程老幺收拾了床鋪，讓徐碧躺著休息，自己則是打地鋪。好在這附近的房屋還算是干爽，地上鋪著席子再加點棉被也沒太冷。
好不容易熬了一晚上，等程老幺剛睜開眼，就看到徐碧正斜靠在床頭，似乎一夜未睡。
“媽，是不是傷口又疼了？”他趕忙開燈，打算檢查一下傷口處。
哪知，剛掀開被單，就看到徐碧的腳踝處居然高高地腫了一大片，邊緣處輕輕一觸碰，便流出一點膿血。她也痛苦不已地喊道：“痛啊！”
“腳都變成這樣了，咋個不早些把我喊醒？！”程老幺已經聞到空氣里開始飄起一股子腥臭味道，想來跟這腳踝的膿血肯定少不了關系。
“我，我這不是擔心你覺沒有睡夠……”徐碧忍著痛，開始齜牙咧嘴起來。程老幺不忍心繼續說重話，就要扶著她去醫院做個檢查。
可這腳剛一落地，徐碧便痛得直接往后倒去，幸好程老幺及時扶住，否則肯定會摔得更厲害。
“難道還有傷嗎？”程老幺找來輪椅，讓徐碧坐在上面。自己則是尋了個口罩帶著，小心翼翼地將襪子往下褪去，直到看到一堆膿血堆積在幾個腳趾附近，這才壓著怒火道：“都爛成這樣了，難道你還要瞞著啊！”
“我，我也不曉得啊。”徐碧本來就在忍痛，現在被幺兒訓了一頓，更是難受極了，甚至還發脾氣道：“沒啥大事，你不管也行！”
程老幺深呼吸好幾口氣，才沒再繼續嘮叨。
他收拾東西，及時將徐碧送到了醫院做檢查。這時，恰好收到了程樹青的轉賬信息，于是便一通電話打了過去。
“喂，樹青，我剛送媽到醫院做檢查，說是病菌太多，整個腳都爛得差不多了，搞不好還要截肢……”
這話一出口，本來正準備去上班的程樹青，整個人都驚呆了，忙著急說道：“哎呀，新塘的醫院不行，你最好再去市區里找個好醫院查一查。”
“曉得了。”程老幺答應下來。
程樹青擰著眉頭，看了下手機余額，無奈地再次轉了五千塊過去。
昨晚的決定，再次出現在腦海里，這回，她也確實是沒有后路可走了……
四川縣城里，霧氣彌漫，冷空氣很快就讓程樹青渾身打了個哆嗦，即便是后續出了一點太陽，也絲毫沒有驅趕掉她身上的寒氣，反而還變得沉重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