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0日,清晨六點,寧北的天剛蒙蒙亮。
東方的天際線泛著一抹魚肚白,春寒料峭,晨風穿過廠區,帶著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寒意。
紅星廠大門前的廣場上,三十七個人已經站成了整齊的三列。
他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工作服,這是今年新換的款式,布料厚實挺括,左胸口用金線繡著紅星廠的徽標。
一顆飽滿的五角星被精密的齒輪環繞,象征著工業與國防的結合。
每個人的腳邊都放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背包,鼓鼓囊囊的,裝滿了未來幾個月在異國他鄉所需的全部家當。
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技術手冊,筆記本,還有家人偷偷塞進去的吃食和牽掛。
林默站在隊列前方三米處,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
第一排是老兵,以王小山為首的七個人,都曾去過坦桑尼亞,有過海外技術支持的經驗。
王小山站在排頭,站得如同他操作過的火箭炮發射架般筆直。
他黝黑的面龐比一個月前更加堅毅,他的雙手垂在褲縫兩側,指關節粗大,掌心和虎口處布滿老繭,那是常年裝配精密部件磨出來的。
當他的目光和林默對上時,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后用力點了點頭,眼神里寫著:“所長,放心。”
他身后是老趙,四十出頭,廠里最好的機械師,此刻正微微側頭,用余光瞟著廣場邊緣。
他的妻子和十歲的兒子站在那兒。小家伙踮著腳尖向這邊張望,老趙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
第二排是新兵,王海,張建兵這些去年秋天才進廠的大學生。
王海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此刻睜得很大,瞳孔里映著廣場上昏黃的燈光,他不斷用食指推著鏡框,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性動作。
張建兵站在王海旁邊,身板挺得有些過分直了,像一根繃緊的弦。
第三排是省軍區派來的護衛連隊。
四十名戰士全副武裝,迷彩服洗得有些發白但整齊劃一,鋼盔的帶子系得一絲不茍,79式自動步槍挎在胸前。
這還是紅星廠改進后的第一批列裝產品,增加了導軌接口和折疊槍托,戰士們平均年齡不超過二十二歲,臉龐被風吹得發紅,但眼神銳利如鷹。
連長姓陳,三十出頭,國字臉,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那道傷疤,從左眉骨斜劈到嘴角,像一條猙獰的蜈蚣趴在臉上。
那是南疆戰場上,彈片劃過留下的紀念。
此刻陳連長雙手背在身后,雙腳微微分開與肩同寬,標準的軍人站姿。
廣場周圍,黑壓壓圍滿了人。
有來送行的家屬,有剛下夜班眼圈發黑的工人,有附近聞訊趕來的市民,甚至還有幾個擺早餐攤的小販推著車子站在外圍。
人群擠擠挨挨,卻異常安靜,只有偶爾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李秀蘭擠在最前面,雙手死死攥著一個藍底白花的布包,指節都攥得發白了。
她是王小山的師母,此刻她的眼圈紅紅的,眼皮有些浮腫,顯然是哭過了。
她不停地踮腳張望,嘴唇翕動著,像是在無聲地念叨什么。
王鐵柱站在她身邊,這個五十多歲的老鉗工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他用力吸著手里那支“大前門”,煙已經燒到濾嘴了還沒察覺,直到燙了手才猛地扔掉,用腳碾滅。
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徒弟王小山,那目光里有驕傲,有擔憂,還有一種老師傅對徒弟出遠門的不放心。
何建設走到林默身邊,他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他先清了清嗓子,然后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林所,省軍區作戰處剛才來電話確認,運輸車隊七點準時到達廣州站,軌道已經預留好了。”
他頓了頓,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念道:“裝備昨天晚上十點全部裝車完畢。”
“二十套風暴型遠程火箭炮系統,每套包含一輛指揮車,六輛發射車,兩輛裝填車。”
“十套‘天眼’無人機系統,每套六架無人機和一輛地面控制車,還有配套的彈藥和備件,光備用發動機就有四十臺。”
“總共三十節車皮,全部是加固的軍用專列。”
林默點點頭,目光依然看著隊列。
秦懷民,馬為國,徐偉平……廠領導班子都來了,站在人群最內側。
高余站在人群外側稍微空曠些的地方,她是省電視臺的記者此刻她手里拿著一臺海鷗DF相機,鏡頭對準送行的隊伍,不時按下快門。
六點二十分,林默向前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廣場上異常清晰。
林默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原本準備了一夜的講話,關于國家榮譽,關于技術自信,關于在國際軍貿市場打開局面,那些宏大的、可以寫進報告里的詞句。
此刻卻像一團棉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的目光掃過隊列,看到的不是“出征的技術團隊”,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
王小山微微側頭看向李秀蘭的方向,那眼神里滿是對家中的牽掛和不舍。
王海推眼鏡的手還在微微顫抖,這個第一次出遠門的年輕人,正在用盡全力維持表面的鎮定。
老趙又一次用余光瞟向妻兒,他的兒子正努力跳起來向爸爸揮手。
張建兵的目光依然遙遠,但林默注意到,這年輕人的耳根在發紅。
他昨晚才知道,張建兵報名去伊朗的事,至今還瞞著在北京的父母。
“同志們。”
林默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而平穩,傳遍廣場,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原本我覺得,今天我會說很多話。”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三十七雙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緊張,有興奮,有堅定。
“但是此刻站到這里,看著你們,我才發現,那些準備好的話,都不重要了。”
廣場上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林默深吸一口氣,北方清晨冷冽的空氣進入肺葉,讓他更加清醒。
“我只想說一句。”
他停頓了三秒,這三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平安回來。”
四個字,一字一頓,重若千鈞。
說完這四個字,林默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他環視全場,看到許多家屬已經開始抹眼淚,他提高了聲音:
“我在這里,在紅星廠,等你們凱旋!到時候,我親自為你們擺慶功宴,咱們喝寧北最好的酒!吃最好的席!”
短暫的寂靜。
然后,掌聲響起來了。
先是稀疏的,試探性的幾下。
王小山第一個用力鼓掌,手掌拍得通紅,接著是王海,他摘掉眼鏡擦了擦眼角,然后拼命鼓掌,然后蔓延到全場,工人們用力鼓掌,家屬們一邊抹眼淚一邊鼓掌。
連維持秩序的保衛科干事,這些平時嚴肅得不近人情的軍人也都紅了眼眶,跟著鼓起掌來。
掌聲起初還有些雜亂,但很快就匯成一片,像春雷滾過廣場,震得楊樹葉子簕簕作響。
王小山第一個喊出來,聲音嘶啞卻穿透掌聲:“保證完成任務!”
“保證完成任務!”三十七個人齊聲回應,聲音匯成一股,直沖云霄。
張建兵喊得最大聲,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年輕人,此刻脖子上青筋暴起;王海的聲音里帶著顫音,但異常堅定。
老趙喊完這句話,終于轉頭正眼看向妻兒,用力點了點頭。
陳連長沒有喊,只是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六點三十分,運輸車隊到了。
先是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然后五輛軍綠色的大解放卡車轉過街角,駛入廣場。
車身上還沾著夜露,擋風玻璃反射著晨光,卡車整齊地停成一排,柴油發動機的余音在空氣中震顫。
帶隊的軍官跳下車,是個二十七八歲的中尉,皮膚黝黑,動作干練。
他小跑過來,在距離林默和陳連長三步遠的地方立定,敬禮:“報告!廣州方向專列已準備就緒,請指示!”
他的聲音洪亮,在廣場上回蕩。
陳連長回禮,然后轉身,面對隊伍,一揮手:“登車!”
命令簡潔有力。
隊伍開始移動,每個人提起腳邊的背包。
有些背包太重,提起來時身體晃了一下,有些背包的帶子沒系好,里面的東西嘩啦作響。
王小山沒有立刻上車。
他提著背包,快步走到李秀蘭面前,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的漢子,此刻動作有些僵硬。
他咧開嘴想笑,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師母,我走了,您和師傅……保重身體。”
李秀蘭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她一把抓住王小山的手,那雙手粗糙、溫暖,手心都是繭子。
“小山……”她的聲音哽咽了,說不下去,只是把那個藍底白花的布包塞進王小山懷里,“里面……里面是煮雞蛋,我昨晚煮的,還熱乎。烙餅,你愛吃的醬菜……路上吃……到了那邊,記得……記得寫信……”
她說得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帶著哭腔。
王小山接過布包,那布包沉甸甸的,還帶著溫度。
他鼻子一酸,趕緊扭過頭,不敢看師母的臉。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也會哭出來。
“師母,您放心,我肯定好好的。”他的聲音悶悶的。
王鐵柱走過來,什么也沒說,只是伸出那雙粗糙得像砂紙的手,用力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拍得很重,像是要把所有的囑托、所有的期望,都拍進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年輕人的骨子里。
王小山感到肩上傳來的力道,那雙手雖然粗糙,卻讓他感到無比踏實。他挺直腰板,用力點頭:“師傅,我走了。”
另一邊,王海的母親死死拉著兒子的手不放,這個五十多歲的婦女,頭發已經花白了一半,此刻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小海,媽昨晚做了個噩夢……”她的聲音顫抖著,“夢見你……媽聽說那邊在打仗,子彈不長眼……你能不能不去?咱們在家好好工作不行嗎?媽就你一個兒子啊……”
王海扶了扶眼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但他扶眼鏡的手指也在抖:
“媽,我們是技術指導,在后方,很安全的。再說了,這是國家任務,是光榮的,別人想去還去不了呢。”
“光榮光榮,光榮能當飯吃嗎?”母親哭得更厲害了,“你要是出點什么事,媽可怎么活啊……”
王海的父親站在一旁,這個沉默寡言的老工人一直悶頭抽煙。
此刻他掐滅煙頭,走過來,把妻子拉到一邊:“行了行了,孩子是去干正事,林所長不是說了嗎,平安回來。”
他轉向兒子,目光復雜。那目光里有驕傲,有不舍,有擔憂,最后都化為一句話:“小海,好好干,別給咱家丟人。也……也保護好自己。”
“爸,媽,你們放心。”王海用力點頭,眼鏡片后的眼睛也紅了。
他轉身,逃也似的上了車,不敢再回頭看父母的臉。
張建兵獨自拎著背包。他的父母是北京的知識分子,兒子報名去伊朗的事,到現在還瞞著家里。
他沒有什么可告別的,只是在臨上車前,回頭深深看了一眼紅星廠的大門。
那扇鐵門是去年新修的,上面“紅星機械制造廠”七個大字在晨光中泛著金屬的光澤。
六點五十分,所有人登車完畢。**
車廂的篷布被掀開,露出里面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
有人扒著篷布縫隙往外看,有人低頭沉默,有人小聲說著什么,試圖緩解緊張的氣氛。
林默走到頭車駕駛室旁。陳連長已經從副駕駛位置探出頭來。
“陳連長,”林默抬頭看著這位臉上帶疤的軍人,“這些人,拜托你了。他們都是搞技術的,沒上過戰場。”
陳連長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臉上的傷疤在晨光中顯得更加深刻:
“林所長放心!我陳大勇用軍人的榮譽保證。”
“人在裝備在,人在團隊在!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保證把每一個人都安全帶回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空氣里。
林默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重重握了握陳連長的手,那雙手粗糙有力,手心滿是老繭。
“好!”林默只說了一個字。
引擎轟鳴,卡車緩緩啟動。柴油發動機的咆哮聲在廣場上回蕩,車輪碾過水泥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車廂里,氣氛微妙地變化著。
王小山坐在靠外的位置,扒著篷布的縫隙,看著熟悉的廠區在視野里倒退。
高大的廠房,林立的煙囪,正在施工的新樓工地。
那里將是第一代防空導彈的生產車間,廠區大道兩旁新栽的楊樹,去年栽下時還只有手指粗,現在已經碗口粗了,嫩綠的葉子在晨風中搖擺。
這一切,一年前還是一片破敗。是林所長,帶著他們一點一點建起來的。
“男子漢大丈夫,就該四海為家!”旁邊一個年輕技術員突然大聲說,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在鼓舞士氣。
等咱們從伊朗回來,那可就是有功之臣了!見過世面,打過實戰的技術專家!”
“對!帶著戰功回來!”有人附和,是測試車間的孫技術員。
“我聽說,廠里正在規劃新的家屬樓,六層,帶衛生間和廚房!等咱們回來,分房肯定優先!”
“何止房子,”另一個聲音加入討論,帶著興奮,“我聽說林所長在規劃新的子弟學校,從幼兒園到高中一條龍,請的都是好老師!”
“還有呢,咱們的‘風暴’要是真在戰場上打出了名堂,后續訂單肯定源源不斷,廠子效益好了,獎金能少嗎?”
車廂里的氣氛漸漸活躍起來。年輕人總是這樣,傷感來得快,去得也快。
未來的誘惑足以沖淡離別的愁緒。他們開始熱烈討論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對抗內心的不安。
只有王小山沒怎么說話。他懷里抱著師母給的布包,那布包還溫熱著。
他想起臨行前師傅說的最后一句話:“到了那邊,多看,多學,少說話。技術上的事你懂,但戰場規矩,你不懂。多聽陳連長的。”
車隊駛出紅星廠大門,拐上通往市區的大路。
路兩邊,早起上班的工人們紛紛駐足,向車隊投來目光。
有人認出了車上的王小山,大聲喊:“小山!一路平安!早點回來!”
王小山用力揮手回應,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真心的笑容。
后視鏡里,紅星廠的大門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拐彎處。
熟悉的廠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城市,都漸漸遠去。
車廂里不知誰先哼起了歌,聲音很小,有些跑調:“咱們工人有力量,嘿!咱們工人有力量!”
開始是一個人,然后是兩個人,最后整個車廂的人都跟著哼起來。
起初還有些遲疑,聲音不齊,但很快,歌聲就匯成了一片,雖然依然跑調,卻異常響亮。
“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蓋成了高樓大廈,修起了鐵路煤礦,改造得世界變呀么變了樣!”
歌聲在晨風中飄蕩,一路向南。
駕駛室里,陳連長從后視鏡看了一眼車廂,嘴角微微上揚。他掏出煙盒,抽出一支“大前門”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狹小的駕駛室里彌漫。
“年輕真好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兵,感慨地說。
陳連長沒說話,只是看著前方蜿蜒的路。臉上的傷疤隱隱作痛。
那是陰雨天就會犯的老毛病。
“這次不一樣。”他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這次是保護技術人員,是保障裝備,不能有閃失。”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握緊了方向盤。
送走車隊,林默沒有立刻回辦公室。
他獨自站在廣場上,看著空蕩蕩的場地。
五輛卡車留下的輪胎印還在水泥地上清晰可見,幾個被踩滅的煙頭散落著,還有一張不知誰掉落的紙巾,在晨風中微微顫抖。
早晨的陽光斜射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默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是不是在擔心團隊?”
一個溫柔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高余走過來,輕輕挽住他的胳膊。
林默沒有轉頭,依然看著空蕩蕩的廣場:“是啊,雖然說是技術指導,在后方,但畢竟是戰區,流彈不長眼,萬一……”
他沒說下去。那個“萬一”后面跟著的可能性,他不敢細想。
“別多想。”高余握緊他的手。
她的手溫暖而柔軟,和林默那雙布滿老繭、經常沾著機油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你選的人,你教的,你該有信心。小山是老手了,有經驗,那幾個大學生雖然年輕,但聰明,學東西快,還有陳連長,我看得出來,是個靠譜的人。”
林默終于轉過頭,看著妻子。
晨光里,高余的臉龐柔和而堅定,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女式中山裝。
“謝謝。”林默輕聲說。
“老夫老妻了,說什么謝。”高余笑了,她從包里拿出相機,“我得回報社了,今天這個送行場面,要做專題報道。照片我已經拍了三十多張,還得回去篩選,沖印,寫稿子。”
“好,路上小心。”林默說。
“你也是,別太累。”高余踮起腳尖,輕輕吻了吻他的臉頰,然后轉身離開。
她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節奏,那節奏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廠區大道的盡頭。
他快步走回辦公樓,在椅子上坐下,先看了看日程表。
上午九點有個生產調度會,十點半要聽“利劍”單兵防空導彈的項目匯報,下午要去十號工程樓看三代機的風洞試驗數據……
但他現在最要緊的,是確認整個伊朗項目的物流和運輸安排。
他拿起紅色保密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接保利科技,周長征總經理。”
電話里傳來輕微的電流聲,然后是轉接的提示音。
電話很快接通了,那頭傳來周長征爽朗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車上:
“林所長!送行結束了吧?我這邊可是早早就出發了!天沒亮就上車了!”
“周總動作真快。”林默看了看表,剛七點一刻,“你們現在到哪了?”
“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三小時后落地廣州!”
周長征的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林所長,我們這次可是大手筆,二十輛69式改進型坦克,三十輛63式裝甲輸送車,還有配套的彈藥和維修設備。光運輸機就調了八架!伊爾-76,老大哥的大飛機,載重量大,航程遠!”
林默心里快速計算:“坦克和裝甲車全部走空運?”
“對!陸運太慢,路上顛簸對精密部件也不好。”周長征解釋。
“伊朗催得急,巴列維港那邊等著卸貨呢,我們跟空軍協調,特批了專線。殲擊機那邊,我讓老張他們走的是另一條線,從沈陽直飛廣州,然后直接飛過去,那些寶貝可不敢在路上耽擱。”
“好。”林默點頭,“我這邊團隊乘火車到北京,轉飛機去廣州,裝備走鐵路,今天下午發車,預計四十八小時后抵達廣州站,人員大概比裝備晚一天到。”
“時間正好!”周長征說,“我們的人會在廣州等你們匯合,對了,船已經安排好了,東海號滾裝船,五萬噸級,遠洋的船,跑中東航線有十幾年經驗,船長是個老海員,過馬六甲海峽就像回家一樣熟悉。”
“船期呢?”
“五天后離港,航線已經報批了,走南海—馬六甲海峽—印度洋—波斯灣,總航程大約六千海里。”
“海軍會派一艘護衛艦護送到公海,之后由船上的安保團隊負責,我們雇了國際安保公司,船上配了三十名武裝警衛。”
“都是退役的特種兵,有實戰經驗,裝備也好。”
林默沉吟片刻:“印度洋那段……最近索馬里那邊不太平。”
“放心!”周長征明白他的顧慮。
“我們提前做了預案。船上有防彈鋼板加固的指揮室,有高壓水炮,警衛配了自動步槍和火箭筒。”
“而且我們走的不是近岸航線,離索馬里海岸至少有二百海里,一般海盜的小艇跑不了那么遠。”
“好,有勞周總了。”林默稍微放下心來。
“客氣什么!咱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字面意義上的!”
周長征哈哈大笑,“林所長,我跟你說,這次要是成了,咱們可就真把國際軍貿的路子趟寬了!”
“伊朗是中東大國,他們用了都說好,其他阿拉伯國家還不跟著來?”
“到時候,紅星廠的名聲,可就真打到國際上去了!”
林默比較克制,“不過最終還要看戰場表現。”
“肯定沒問題!我對你們紅星廠的產品有信心!”
周長征說完,又補充道,“對了,廣州那邊我都安排好了,辦事處黃明亮那小子現在能干得很,把廣州那攤子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接車,轉運,報關,裝船,一條龍服務。”
“明亮辦事我放心。”林默說。
兩人又聊了幾句細節,掛斷了電話。
林默立刻撥了第二個號碼。
廣州,越秀區,紅星廠駐廣州辦事處。
這是一棟五層的寫字樓,紅星廠租下了整層三樓。
早晨七點半,辦事處已經是一片繁忙景象。
黃明亮正對著電話吼,他三十歲出頭,穿著筆挺的灰色西裝,系著一條紅色領帶。
這是林默去年去廣州時給他帶的禮物。但他的領帶已經扯松了,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額頭上都是汗。
“對!三十節車皮!車號我報給你,你記一下!到了站必須第一時間卸貨轉運,耽誤了時間我找你上級!”
他一邊說,一邊用肩膀夾著聽筒,雙手在桌上的文件堆里翻找,抽出一張表格,快速掃了一眼:
“車皮編號是軍列特00371到特00400,對,今天下午發車,預計后天上午十點到廣州北站。”
“什么?站臺調度有問題?我不管你有什么問題,這是軍品!優先級最高!你搞不定我直接找你們局長!”
掛了這個電話,另一部電話又響了。這部電話是紅色的,專線。
黃明亮抓起聽筒:“喂?紅星廠駐廣州辦!”
“什么?海關手續?批文已經送到你們辦公室了!張科長親自送的!什么?沒收到?你等等。”
他捂住話筒,轉頭對辦公室里的一個年輕女孩吼道:“小劉!去海關送批文的是誰?”
“是小王!”女孩趕緊回答。
“小王回來了嗎?”
“剛回來!”
“讓他接電話!”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跑過來,接過電話,臉色發白:
“喂?海關嗎?我是小王,批文我早上八點就送到了,交給你們一樓傳達室的老李了……”
“什么?老李今天請假?那……那我現在馬上再送一份過去!”
年輕人掛斷電話,抓起公文包就往外沖。
黃明亮擦了擦額頭的汗,又拿起一份文件查看。
三十歲出頭的他,如今已經是廣州辦事處負責人,管理著三十二個人的團隊,每年經手的貿易額上億美元。
但誰又能想到,一年前,他還是個在街頭混日子,連正經工作都找不到的“街邊仔”?
林默給了他機會,他就用十二分的努力來回報。
從最初的三個人、一間小辦公室,到現在的三十二人,整層寫字樓。
從最初連報關單都不會填,到現在能獨立協調整個跨國物流鏈。
黃明亮現在走在廣州的街頭,認識他的人都會客客氣氣叫一聲“黃主任”。
但他一點不敢飄。他記得林默跟他說過的話:“明亮,咱們做的是國家大事,不能出一點差錯,你辦事,我放心,但也因為你辦事,我要求更高。”
桌上的紅色專線電話響了。黃明亮看了眼來電顯示,立刻挺直腰板,整理了一下領帶,清了清嗓子,這才接起來,語氣恭敬:“林所長!”
“明亮,準備得怎么樣了?”林默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平靜而沉穩。
“都安排妥了!”黃明亮快速匯報,語速快但不亂,“火車站那邊已經協調好,站長親自督辦,車皮一到,優先卸貨,專用站臺和龍門吊都預留了。”
“轉運車輛準備了四十輛,十噸的解放卡車,隨到隨走,司機都是老手,跑過長途,政治上可靠。”
“碼頭那邊,‘東海號’的泊位預留了三天窗口期,裝卸設備檢查了三遍,備用發電機也準備好了。”
“海關,邊防,檢疫的手續,昨天全部辦完,批文副本已經送到各相關部門備案。”
他一口氣說完,稍微喘了口氣。
“好。”林默頓了頓,“明亮,這次任務很重要,不光是這批裝備,更關系到紅星廠在國際上的信譽,關系到后續的訂單。”
“你辦事,我放心,但還是要再叮囑一句。”
黃明亮握緊了聽筒:“您說。”
“每一個環節,親自盯著,不得有誤,裝備上了船,你還要跟船到公海,親眼看著船離開。”
“到了伊朗那邊,我們的人會接手,但在這邊,你是第一責任人。”
“林所長放心!”黃明亮聲音鏗鏘有力,“我在,裝備就在!出一點差錯,我黃明亮提頭來見!”
這話說得太重,但林默知道,這是黃明亮表達決心的方式。
這個從底層爬上來的年輕人,把尊嚴和忠誠看得比命還重。
“別說傻話。”林默放緩語氣,“注意安全,也要注意身體,辦事處現在攤子大了,該放手的工作就放手,培養幾個副手。你總不能事事親力親為。”
“是!謝謝林所長關心!”黃明亮的鼻子有些發酸。
掛斷電話,黃明亮擦了擦額頭的汗。辦公室里,七八個員工正在忙碌,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打字機噼啪作響,一派戰時指揮部的氣氛。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四月的廣州已經有些悶熱,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樓下街道上,自行車流如潮水般涌動,偶爾有幾輛汽車鳴著喇叭穿行。路邊的木棉花開得正艷,紅得像火。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筆記本。
筆記本上列著長長的清單,已經劃掉了大半,但還有十幾項待辦事項。
協調海軍護衛艦的護航時間,確認國際安保人員的武器報關,準備船上技術人員的生活物資,安排伊朗接貨人員的接待……
他拿起筆,在“火車站調度確認”一項上重重劃掉。
“黃主任!”一個年輕員工跑過來,手里拿著文件夾。
“北方工業集團張董事長的秘書來電話,問他們的裝備什么時候到港,他們有一批反坦克導彈要一起運。”
“告訴他們,按計劃是后天上午十點。”黃明亮快速回應,“另外,通知碼頭,給北方工業的貨預留二號倉庫,做好防潮措施。”
“明白!”
員工跑開后,黃明亮揉了揉太陽穴。他拿出懷表看了看時間。
“還有四天。”他低聲說,“四天后,船離港,就成功一半了。”
他坐回椅子,開始寫今天的工作安排。窗外的木棉花在晨光中紅得耀眼。
送走團隊后的一個月,寧北進入了五月。
北方的春天來得遲,但一旦來了,就勢不可擋。
廠區道路兩旁的白楊樹抽出了新葉,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無數面小鏡子。
擴建工地上,打樁機的聲音從早響到晚,咚咚咚,沉悶而有節奏,像大地的心跳。
新的廠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地而起,鋼筋骨架已經搭到了三層,工人們在腳手架上忙碌,遠遠看去像一群忙碌的螞蟻。
林默的生活進入了新的節奏。
少了送行前的緊張籌備,多了日常科研管理的瑣碎:生產調度會、技術評審會、財務預算審核、人事安排。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裝備運出去了,但要在戰場上見真章。
打得準不準,可靠性高不高,維護方不方便,客戶滿不滿意。
這些直接關系到后續訂單,關系到紅星廠在國際軍貿市場的聲譽,甚至關系到中國裝備的整體形象。
所以這一個月,林默幾乎住在了研究所。
白天處理廠務,晚上就鉆進實驗室,跟各個項目組一起攻關。
他的辦公室燈經常亮到凌晨,保衛科的夜班人員都知道,林所長又是最后一個走的。
“利劍”單兵防空導彈的項目進展最快,有了從203所調來的專家團隊,加上紅星廠自己在火箭發動機和制導系統上的技術積累,樣彈的試制已經進入尾聲。
林默每天晚上十點準時出現在導彈實驗室。
這是一個占地五百平米的大車間,被隔成幾個區域:設計室、裝配區、測試區、仿真室。
墻上貼滿了圖紙和公式,桌上堆滿了零件和儀器,空氣里彌漫著機油和焊錫的味道。
這天晚上,林默站在仿真室的屏幕前,眉頭緊鎖。
屏幕上顯示的是導彈攻擊模擬的波形圖。
紅色的線代表目標——一架以每小時300公里速度,50米高度飛行的米-24直升機。
藍色的線代表“利劍”導彈的飛行軌跡。
在模擬中,導彈成功鎖定了目標,但在最后300米距離時,目標釋放了紅外誘餌彈,導彈的跟蹤曲線突然抖動,然后偏離,最終與目標擦肩而過。
“導引頭的抗干擾能力還是不夠。”林默指著屏幕上那個明顯的波動,“紅外誘餌彈一放,跟蹤就丟失。”
“戰場上,敵人不可能站著不動讓你打,直升機駕駛員也不是傻子,看到導彈來了肯定會放干擾。”
項目轉角趙海峰推了推眼鏡,嘆了口氣:“林所長,這已經是我們能做到的極限了,用的是硫化鉛探測器,工作波段3-5微米,已經是國內最先進的。”
“但紅外誘餌彈的溫度和飛機發動機噴口溫度差不多,在探測器上看就是兩個幾乎一樣的熱源……”
“幾乎一樣,但還是有區別。”林默打斷他,“趙工,你想想,如果我們的導彈打不下敵機,前線的戰士就要用血肉之軀去擋炸彈。這個責任,我們擔得起嗎?”
他轉過身,看著實驗室里其他技術人員。這些人都很年輕,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歲,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著這邊。”
“他們的眼神里有疲憊,已經連續加班三周了,也有不服輸的勁頭。”
趙海峰沉默了。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這個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焦慮。
重新戴上眼鏡后,他輕聲說:“林所長,紅外/紫外雙色復合制導,國內從來沒有過先例。”
“紫外探測器我們還沒搞定,材料、工藝,封裝都是問題。而且就算做出來,怎么把兩個波段的信息融合?算法怎么寫?計算機處理速度夠不夠?這些問題……”
“沒有先例就創造先例。”林默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算法的問題,可以找計算所合作,他們搞模式識別有一手。”林默繼續說,“計算機處理速度不夠,我去協調銀河機,那是每秒一億次運算的大家伙。”
“材料工藝,可以找中科院沈陽金屬所,他們新搞出一種碲鎘汞材料,聽說性能不錯。”
他環視全場:“同志們,我知道難。搞科研哪有不難的?”
“但再難也要做。為什么?因為前線等著用,因為我們不做,敵人就會用更好的裝備打我們。”
實驗室里安靜下來,只有儀器運行的嗡嗡聲。
“這樣,”林默看了看表,已經十點半了,“明天上午九點,開個專題會。把電子對抗研究室的人也請來,咱們一起想辦法。”
”趙工,你今晚辛苦一下,把技術難點梳理清楚,需要什么資源,列個清單。”
“好。”趙海峰用力點頭,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其他人,今晚就到這,回去休息。明天還要戰斗。”
技術人員們開始收拾東西,關儀器,鎖柜子。
但沒人立刻離開,都在小聲討論剛才林默說的話。
一個年輕技術員激動地說:“如果能用上銀河機,計算速度能提高一百倍!那算法優化就有希望了!”
另一個說:“碲鎘汞材料我聽說過,量子效率比硫化鉛高一個數量級!就是工藝太難……”
林默聽著這些討論,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喜歡這種氛圍。有困難,但不退縮;有爭論,但目標一致。
離開導彈實驗室,已經快十一點了。
林默沒有回宿舍,又去了十號工程樓那里燈火通明,遠遠就能看到窗戶里透出的光。
十號工程,三代機的研發?這是真正的“高精尖”…
每一個技術難點都像一座山:氣動布局,飛控系統,雷達航電,發動機……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國內基礎薄弱,國外技術封鎖,全靠自己摸索。
陳航宇和陳致寧這兩位海外歸來的專家,已經連續加班一個月了。
林默走進辦公室時,兩人正對著滿墻的公式和圖紙爭論,面紅耳赤。
“這個升力系數肯定不對!”陳致寧指著黑板上的一串公式,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
“按照這個數據,飛機在跨音速段(0.8-1.2馬赫)會失穩!機頭會上仰,改出困難,搞不好會進入尾旋!”
“但風洞試驗結果就是這樣!”陳航宇也激動,他手里拿著一疊厚厚的試驗報告,用力拍在桌子上。
“我們做了十七次試驗!低速、高速、跨音速,數據是一致的!”
“模型是按1:10縮比做的,加工精度控制在毫米,測試設備是剛從德國進口的,誤差不超過千分之三!”
“那就說明風洞模型有問題!或者測試方法有問題!”
陳致寧不依不饒,“我算過,按照這個氣動布局,翼身融合處的渦流發展不對,會導致力矩特性突變……”
眼看要吵起來,林默敲了敲門板。
兩人回頭,看到林默,都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陳航宇推了推眼鏡,陳致寧捋了捋有些凌亂的頭發。
“林所長,這么晚了您還沒休息?”陳航宇說,聲音緩和下來。
“你們不也沒休息?”林默走到黑板前,仔細看那些公式,密密麻麻的微方程像天書一樣。
他看了大約五分鐘,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陳航宇和陳致寧站在他身后,緊張地看著他的背影。
終于,林默轉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一個機翼的剖面,上面標注了層流和湍流的邊界層。
“你們看,有沒有可能是這個原因。”他的粉筆點在機翼前緣,“風洞試驗用的是縮比模型,而縮比會導致雷諾數不同。”
“雷諾數Re=ρVL/μ,模型尺寸L只有實機的十分之一,所以雷諾數也只有實機的十分之一。”
陳航宇的眼睛瞪大了。
“雷諾數不同,邊界層流動狀態就不同。”林默繼續畫,在機翼上標出層流和湍流的分界線,“在低雷諾數下,邊界層可能還保持層流,而在實機飛行的高雷諾數下,早就轉捩成湍流了。”
“層流和湍流的分離點不同,升力特性自然會有差異。”
“啪!”
陳致寧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對啊!我怎么沒想到!縮比模型的雷諾數只有實機的十分之一,邊界層還是層流,而實機飛行時早就轉捩成湍流了!”
“湍流邊界層更‘結實’,分離點靠后,升力系數應該更高!”
陳航宇也反應過來,臉漲得通紅:“所以……所以風洞數據偏保守!實際飛行性能應該更好!”
“但前提是,我們要修正。”林默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用湍流模型重新計算,把轉捩點考慮進去。如果計算資源不夠。”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我去協調銀河機。”
“銀河機!”
陳航宇眼睛亮了,那是一種科研人員看到頂級工具時的興奮,“那可是每秒一億次運算的大家伙!”
“國防科工委的寶貝!如果能用上,我們的計算速度能提高一百倍!可以做大渦模擬,可以算全機繞流!”
“我去想辦法。”林默說,“你們先把方案做出來,需要什么數據,什么模型、多少機時,列個清單。”
“另外,聯系北航和西工大,他們做過類似的縮比修正研究,可以合作。”
“太好了!”陳致寧激動得搓手,“林所長,如果這個問題解決了,我們的飛控系統設計就能往前推進一大步!現在就是因為氣動數據不確定,控制律不敢往下寫……”
“一步步來。”林默看了看表,已經十二點半了,“今晚就到這,回去休息。明天開始,重新梳理。”
兩人還想說什么,但看到林默疲憊但堅定的眼神,都點了點頭。
從十號工程樓出來,已經是凌晨一點。
林默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風微涼,帶著白楊樹新葉的清香,吹散了白天的疲憊。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
五月的北方,天空清澈,繁星點點。銀河像一條發光的帶子橫跨天際,那是無數光年外的星光,經過漫長旅行才到達這里。
他想起了伊朗那邊,現在應該是晚上九點。
王小山他們在干什么?
一個多月過去了,裝備使用情況如何?
操作培訓順利嗎?
有沒有遇到技術問題?戰場環境對裝備的影響有多大?
這些問題像小蟲子一樣在他腦子里鉆。他知道擔心沒用,但控制不住。
那些人是他派出去的,裝備是他主持研制的,責任在他肩上。
回到家里,客廳的燈還亮著。高余蜷在沙發上看書,見他回來,放下書起身:“餓不餓?我給你煮碗面。”
“不用,在食堂吃過了。”林默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那外套上還沾著實驗室的機油味,“怎么還沒睡?”
“等你啊。”高余笑了笑,走到他身后,幫他按摩肩膀,她的手法很專業,手指有力道,按在酸痛的肌肉上,讓林默忍不住舒了口氣。
“又去實驗室了?”高余問。
“嗯,‘利劍’和十號工程都有難點要突破。”林默閉著眼,享受著妻子的按摩,“趙工那邊,紅外導引頭抗干擾不夠;陳博士他們,風洞數據有問題……”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要睡著了。
高余沒有打擾他,只是繼續按摩。過了好一會兒,林默突然想起什么,睜開眼睛:“對了,你們電視臺那個專題片,做得怎么樣了?就是送行那天拍的。”
“剪輯完成了,明天送審。”高余手上用力,按在他的肩井穴上。
“林大所長,你答應我的采訪,什么時候兌現?我們臺長都問了好幾次了,說紅星廠現在可是明星企業,林所長是改革典型……”
林默苦笑:“再等等,等伊朗那邊有消息……現在接受采訪,說什么?說我們裝備有多好?那得戰場說了算。”
話沒說完,桌上的紅色電話響了。
“叮鈴鈴——叮鈴鈴——”
尖銳的鈴聲在寂靜的午夜格外刺耳。林默猛地睜開眼睛,渾身的疲憊瞬間消失。
高余也停下手,臉色凝重起來。
這個時間,紅色電話響,只有一種可能——緊急情況。
這部電話直通省軍區、國防科工委、保利科技,非重大事項不會在深夜打來。
林默快步走過去,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我是林默。”
電話那頭傳來何建設激動得變調的聲音,因為太過興奮,都有些破音:
“林所!伊朗!伊朗來消息了!”
“阿卜杜勒親王!越洋電話!直接打到廠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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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啟程,第一批軍事訂單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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