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嘯念完圣旨，對陸停舟道：“陛下另有口諭，您審案期間，印信權(quán)柄暫不復(fù)還，待此案了結(jié)，再定去留。”
言下之意，陸停舟雖被特許參與審案，但官職未復(fù)，他日后是否還能待在大理寺，全看在此案中的表現(xiàn)如何。
寺丞見陸停舟接了圣旨，忙道：“陸少卿，您這就收拾行李，隨下官走吧。”
池依依聞言，蹙眉：“為何還要收拾行李？”
“池夫人莫要擔心，”寺丞道，“因此案涉及皇嗣，為免內(nèi)情外泄，凡審案官員皆在衙門里暫住，不光陸少卿如此，江大人和刑部、御史臺的幾位大人也不能回家。”
池依依朝陸停舟看了眼，見他點頭，心知這是朝廷慣例，暗自一嘆。
她讓門房將寺丞與林嘯請入府中小坐，轉(zhuǎn)向陸停舟道：“我去收拾行李，你也來瞧瞧帶哪些合適。”
兩人來到后院正房，池依依朝外看了眼，關(guān)上房門。
“三皇子身邊有個年輕太監(jiān)，名叫喚奴，他是梅貴妃派到三皇子身邊的人，與三皇子一同失蹤，想必被他視為心腹。”
她放低聲音，快速道：“但喚奴與三皇子未必是一條心，我已讓段大俠托江湖上的朋友打聽，若能得到喚奴的線索，說不定有機會找到三皇子。”
陸停舟挑眉：“你如何知道喚奴與三皇子不是一條心？”
池依依道：“此事說來話長，你就說信不信我。”
陸停舟盯著她，眸色幽沉：“你有沒有想過，我信你或許比你信我更多。”
他用的不是問句，而是肯定的語氣。
池依依呆了下，對上他深黑的眼睛。
他的眼里沒有責(zé)難，但讓她莫名心慌。
“我會告訴你的，”她脫口道，“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多久？”陸停舟問。
池依依抿緊唇。
她的神情帶著不安與迷惘，像一只山林里迷途的小獸，稍微一點響動就可能把她驚跑。
陸停舟垂眸。
“算了，”他懶洋洋道，“我對你的秘密也不是那么有興趣。”
池依依不自覺地松了口氣。
“抱歉。”她輕聲道。
陸停舟淡淡一笑：“長話短說，除了喚奴，我還有什么該知道的？”
“三皇子府有個叫晴霜的侍妾，”池依依道，“她或許認得喚奴，你可以找她問問，但最好不要用刑。”
陸停舟靜靜看了她一陣：“怎么，她也是你的故交？”
池依依苦笑搖頭：“她幫過我一回，雖然……她不認得我。”
“聽上去又是個很長的故事。”陸停舟道。
池依依已經(jīng)懶得掩飾：“是，故事很長，而且匪夷所思。”
“那就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吧。”陸停舟不再多問。
池依依想了想，也沒什么能交代的了，索性閉了嘴，打開柜子，替陸停舟拿出換洗衣物，又叫來下人，讓他們拿了些清涼解暑的藥丸、避蟲防蚊的香囊、各色干果蜜餞，還有一包蠟燭和炭筆紙張。
陸停舟看著桌上大包小包的物事，揀起一根蠟燭看了眼：“蠟燭有了，紙也有了，香蠟紙燭占了兩樣，要不要再給我湊幾支香？”
池依依沉默了一瞬。
“你夜里有看卷宗的習(xí)慣，多點幾支蠟燭不傷眼睛，還有炭筆和白紙，你放在枕邊，萬一睡時想到什么，拿起來就能寫。”
她無心與他玩笑，只想著怎么讓他在大理寺過得舒坦些。
之前在滿庭芳，趙三對他們進京路上的經(jīng)歷只字不提，那時池依依就知道，陸停舟這一路過得并不好。
今日兩人相見，陸停舟從頭到腳煥然一新，顯然精心打理過，但他疲倦的臉色騙不了人。
他在六盤村就沒歇著，不然怎會那么快將幾百個犯人審?fù)辍?p>池依依聽陸家小廝說過，陸停舟每晚只歇一兩個時辰，為的就是盡早將卷宗整理齊全。
他本可以不必這么拼命。
他明知朝廷會派欽差過來，這般辛勞極可能為他人作了嫁妝。
但他還是這么干了。
江瑞年到達六盤村后，陸停舟被關(guān)了禁閉，換作旁人，恐怕早就心灰意冷。
然而池依依見到的陸停舟，仍然和過去一樣淡定從容。
她佩服這樣的他，也心疼這樣的他。
她甚至有一絲責(zé)怪，怪他不懂得好好愛惜自個兒。
抱著這些復(fù)雜心緒，池依依多問了句：“衙門的伙食如何？能給你送飯么？”
陸停舟微怔。
他看著她，唇角泛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笑得池依依惱羞成怒。
“你笑什么？”當著下人的面，池依依不便發(fā)火，只得壓低嗓門，嗔怪道，“我很好笑么？”
她頭一回替人張羅這些，就算問錯了話，也不至于讓人如此嘲諷。
“我沒笑你，”陸停舟慢悠悠道，“只是覺得，你這當家主母做得不錯，很是盡職。”
池依依狐疑地掃他一眼：“當真？”
陸停舟唇角一揚，笑出了聲：“當然是真的。”
他撐著腦袋，歪在椅子上，眼神溫和。
他慢慢嘆息一聲，又道：“衙門有規(guī)矩，飯是不能送了，你若想見我，也得等我出來再說。”
“誰要見你。”池依依下意識反駁，“我只擔心你在里面累趴下，誤了正事。”
陸停舟輕“嗯”了聲：“這倒是，三皇子下落不明，梅家從涂國弄來的數(shù)千兵甲不知去向，還有那剩下的一千多個賊匪，若不能早日把他們挖出來，只怕陛下夜夜難寐。”
“可惜梅春深死了，他的心腹也都死于那場大火，不然總能問出些什么。”池依依道。
陸停舟屈指點了點桌面：“我有預(yù)感，三皇子還在京城。”
“為何？”池依依問。
陸停舟道：“梅貴妃試圖鴆殺陛下，她若成功，下一步就該偽造詔書，傳位于三皇子，但陛下在時，從未露過新立儲君的口風(fēng)，二皇子和他這一黨的朝臣絕不會罷休，三皇子若想堵住泱泱之口，必須動用武力，但禁軍和京畿大營都不在他掌握之中，他唯一能仰仗的，只有梅家給他培養(yǎng)的死士。”
“所以那伙人一直埋伏在京里，倘若梅貴妃事成，就隨三皇子進宮，倘若失敗，就繼續(xù)隱匿，直到三皇子找到新的機會？”池依依問。
陸停舟點頭：“如果你所說的喚奴當真對三皇子懷有異心，他很可能會在外面留下線索。但有一點我想不通——”
他看向池依依：“他若要背主，為何在三皇子逃走的時候不向外示警？他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