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癱在地上，身體仿佛軟成了一團爛泥。
他整個人不知所措。
只感覺心神一片空洞、腦海里卻全是剛才，皇爺爺問自己的一切問題。
“咱給了你太多機會。”
“最后一個問題……”
“對，不是你，那咱知道是誰了！”
剛才聽到的每一句，此時猶如一道道霹靂一樣，在自己的腦海里炸響！.
讓他整個人都有些發(fā)懵。
今天這家宴，只有母妃沒來。
不！
不！
巨大的恐懼直接將朱允炆覆蓋。
而與此同時，在外的百官，以及乾清宮內(nèi)其它桌上的嬪妃也連連看來。
均是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打開、念！”
這時。
朱元璋看向錦衣衛(wèi)千戶宋忠，態(tài)度堅定、不再猶豫。
有些事情，不是隱瞞就可以蓋過去的。
正如他剛才所說。
皇家不比普通農(nóng)家。
如果是農(nóng)家，因為家產(chǎn)分割出現(xiàn)了這種事情，姑且可以看做鬧劇。
大不了，以后分家，各家不來往也就罷了。
可是。
皇家不一樣。
自古以來，天家就不是一家之事。
朝廷之中，各方勢力都在看著。
雖說君權(quán)天授、皇權(quán)大于天。
但他卻非常清楚，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自己是從農(nóng)民、乞丐，一刀刀砍出來的。
在這之前，多少世家、將府、昔日的大元、又有多少封侯拜相？
可是，大元說滅就滅？
大明又豈能永世長存？
自大秦一統(tǒng)天下開始，有王侯滅國、有武夫作亂、有世家亂權(quán)、有文人干政、也有百姓起義、士子叛國。
偌大的帝國。
文人百官在看著、百姓也在看著，這里面又有多少勢力傾軋？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guī)！
若此次事件不從嚴處理？大明威嚴河何存？皇室威嚴何存？
此次，若一旦當做“烏龍”結(jié)束，而忽略了其本身存在的罪責，以及“弒君”最大的罪。
那以后若出現(xiàn)……后世子孫，又會不會效仿？
再說。
不說以后，就說眼前。
他已經(jīng)老了。
朝堂勢力看似以文武劃分。
其中最大的是淮西勛貴、和東浙文臣。
但這，也是之前胡惟庸和劉伯溫之爭。
而如今。
這爭端若是細分、光是文官之中，就有新學格物院、以及堅持四書五經(jīng)的學者。
至于方孝孺、不過是其中一個微型的代表。
武將之列，中山王府一系、藍玉一系、還有藩王……
其中勢力之多，要想把控全局。
單憑帝王一人，不夠。
需要國法。
需要真正的綱常法理。
在這之間，皇帝并非無所不能，他只是這龐大的規(guī)則體系，維持規(guī)則運轉(zhuǎn)的第一人。
雖可以避過大多數(shù)的法理，但，也要遵守法理。
而這些。
恰是老爺子這短短的時間，想出的，回答“大孫”的答案之一。
國何以不衰？
先尊法！
這法、不能因權(quán)勢、恩惠、情感，就去挑釁、就去將之看輕、甚至不屑一顧、棄如敝履！
若此次，因恩情刻意將其壓下。
那就是給大明埋下了一個隱患！
心中沉思良久，但外界僅僅過去一瞬。
此刻。
在朱元璋大喝一聲的‘念’中。
朱允炆的面孔已經(jīng)帶著凄然和恐懼。
似乎不愿意聽。
只是。
錦衣衛(wèi)千戶宋忠的聲音，已經(jīng)大喝響起，傳遍了整個宴會。
【請罪書】！
三個字一出。
朱允炆徹底臉色變白。
而嬪妃和群臣，仿佛想到了什么，一個個屏氣凝神，只感覺心跳如擂鼓。
“不是家書？怎么會是請罪書？”
“不知道，但可能今夜這晚宴，真要出大變了！”
“慎言！慎言！”
眾人心中彷徨。
但宋忠聲音卻繼續(xù)響起。
“皇爺，臣女自知有罪、不敢再自稱兒媳。”
“洪武七年、臣女入宮，一路小心翼翼、不敢逾矩。”
“洪武十年、生子允炆。”
“十一年，太子妃斃、臣女得皇爺看重、得以扶正。雖為太子妃、臣女依舊如履薄冰。十五年、皇長孫與皇后相繼因病而去。”
“臣女自以機遇到來！”
“八年時間，如履薄冰、最終幸得天運、臣女為太子妃、吾兒為長孫！”
當錦衣衛(wèi)千戶宋忠，念到這里時。
刻意停頓、朝著老爺子看去。
果然，只見后者眼神一變，隨即又緩和下來，“雖聽起來不舒服、但這也是事實。繼續(xù)念。”
當即。
宋忠繼續(xù)說道：
“十年時光，匆匆而過，允炆自幼聰敏、得皇爺悉心栽培。臣女本以為，吾兒身兼大任、母憑子貴、往后亦如此！”
“可今年四月、一切劇變！”
“皇長孫之名、重現(xiàn)大明！”
“臣女親眼所看，皇爺和太子的態(tài)度急轉(zhuǎn)直下，允炆處境一日低過一日。”
“臣女雖表現(xiàn)如常，但心中怎能不怨？”
“怨氣？”朱元璋看向朱允炆，發(fā)現(xiàn)后者臉色慘白，一片惶然，顯得凄苦無比。
他不由得一嘆，“原來從這里就開始了？”
這一次，不用老爺子提醒，宋忠將最后的念完。
“允炆是長孫，大明只有一個長孫，從前往后都如此！”
“臣女一次次看著我兒失望到絕望，從高處一步步跌入低估。”
“皇爺更要摒棄十年時光！”
“若朱雄英回來，我兒該如何自處？”
“臣女不愿看我兒自此一朝跌入谷底、本屬于吾兒的東西，怎可讓他人奪去！”
“幸而得知，江夏候之子周驥之把柄，臣女得知之后便以其全家性命為由，控制江夏候……”
……
“把柄，什么把柄？”
此刻！
不論是嬪妃還是大臣，全都臉色一變。
這還是她們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
對這個把柄非常關(guān)心。
只是，呂氏顯然有所忌諱，宮中的一些秘事，絕對不能宣之于眾口。
否則。
這本是求情的信。
就變成了讓皇室顏面無存，甚至成為笑柄。
一旦如此。
誰知道那位暴怒的洪武帝到底會做什么。
“怪不得這次江夏候父子，行動如此怪異？”
“是啊，原來早在就準備好了？”
“這是預(yù)謀？”
朱元璋臉色越發(fā)陰沉。
他忽然想起，之前宮中出現(xiàn)大批宮女落水的事，想來就和這個“把柄”有關(guān)。
不過，他并不想將其說出去。
而此時。
朱允炆顯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早已經(jīng)淚水滂沱、涕泗橫流。
他可以預(yù)想到，娘親將這些罪責全部以自己的口吻說出來，分明就是把自己摘出去！
可她呢？
“不……”
“皇爺爺……不要念了，不要再念了！”
“孫兒說，這一切無關(guān)娘親……”
突然！
朱允炆跪著一步步挪到老爺子跟前。
哭得撕心裂肺、聲音更是斷斷續(xù)續(xù)。
只是！
在他剛要說出來接下里的話是。
“真是個逆子！”
“啪”的一聲。
老爺子一巴掌將他所有的話，都打了回去。
朱允炆雖倒地不起。
但哭得卻是越發(fā)的沉痛。
“不要念了！”
“孫兒求求爺爺！”
“不要再念了！再念下去……念下去……娘親……”
“繼續(xù)念！”朱元璋怒喝一聲。
而這一幕，也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膽戰(zhàn)心驚、心中顫栗不已。
才想到了那個“事實”！
宋忠身體一顫。
顯然，接下來的，他猶猶豫豫，不知該不該念、
只是皇爺眼若銅鈴、暴怒的猶如一只老虎。
他心一顫。
不自覺的念出。
聲音已經(jīng)是越來越小。
“遂，孔明燈之事，全是臣女一人所為！”
“臣女自知此事，為誅九族之罪，但望皇爺念允炆為太子骨血、皇家血脈……”
“饒他一命！”
最后一句，稱呼已然回歸。
“兒媳，當自縊謝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