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腐這個問題,說白了,根本就沒有完美的解決方案!
良久,朱標才開口道:“那依葉卿及諸位內閣大臣之見,我大明這貪腐問題,就無解了嗎?”
“也不是完全無解。”
葉言思索了一下,還是用分身開口。
李魁忍不住說:“臣不知其他同僚怎么想,但臣以為,要從根本上遏制貪腐,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大幅增加官吏數量,特別是基層官吏的數量。只有人手夠了,才能建立起真正有效的監察體系。”
“第二件事,改革科舉制度,提高官員的整體素質。讓更多有才能、有操守的人進入官場,而不是那些只會鉆營的庸才。”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現在必須建立一套完善的法律體系,讓貪腐的代價遠遠大于貪腐的收益。”
“我們不僅要嚴懲貪官本人,還要株連其家族,讓他們不敢貪、不能貪!”
好家伙,還是殺戮啊?
胡惟庸身為曾經的黨派之首,他的想法自然也不同,這一刻就忍不住反駁起來了。
“僅僅是加大監管力度,你覺得足夠嗎?”
李魁在這個時候也不針對胡惟庸,更說:“監管自然不夠,在基礎上,大明依舊需要花錢,最起碼讓高薪變成真正的高薪!”
“可高薪就夠嗎?”
胡惟庸極為不滿的看眼李魁,轉頭看向朱標,這一刻說的東西也相當真誠。
“陛下,臣不吐不快,您應該明白,正如王彥當年說的,高薪并不能養廉,高薪也只能養出越來越貪的官吏,只會讓官員的胃口被吊得越來越高,卻填不滿他們心中的溝壑!”
他猛地轉身,指向李魁,亦如當年在朝堂上和葉言分身據理力爭一般。
“李大人,如本官所言,你現在可知人性之欲如同深淵了?你今日給他十兩銀,他或許安分幾日;明日他見了百兩的利,便會覺得那十兩是羞辱,是虧欠!薪俸永遠追不上權力的變現之快,這是千年未變的道理!”
所以這也是胡惟庸雖不至于在史書中留下巨貪名聲,可他拉攏人心成立胡黨,正因為他懂這些。
他再次面對朱標,神情相當懇切:“故!臣在地方與中樞都沉浮數載,也見過太多人。清貧出身的寒士,驟然得勢后,攫取之兇狠往往更甚于膏粱子弟……因為他們窮怕了,也餓怕了權勢的滋味。”
“而世家子弟,又視公器為祖產,拿取視為當然。高薪,不過是為虎狼多添一份肉食,卻不能拔去其利齒尖爪。”
所以胡惟庸的想法也出現了。
“臣以為,治貪如治水。李大人所言增官吏、嚴監察、峻刑法,皆是筑高堤壩。然堤壩愈高,水位愈漲,一朝潰決,危害更烈!”
“真正要務,在于‘疏導’。”
他略作停頓,繼續道:
“一疏權責。官員何以能貪?因其權柄過于集中,且模糊不清。一件事,可由甲衙批,亦可由乙司決,其間尋租空間自生。當厘清每一職、每一衙的權責邊界,事有專主,責有攸歸,讓人無從上下其手。
“二則疏言路。如今民間冤情、吏治弊病,上達天聽何其難也……當廣開民間直訴之徑,許百姓實名投書于專設之院,直達御前。不懲妄言,但必查實。讓官吏知有千萬雙眼在暗處盯著,其行自然收斂。”
“三疏人心!此最難,也最根本。”
“我大明取士,應仍以八股為重,士子自幼所習,無非功名利祿。即使有李魁你改革的實務取士,但更當改教育之本,非以空洞德義灌之,而以歷代清官能吏之實務、貪官污吏之下場為鏡,讓未來之士子知,何為官之實,何為利之害。”
胡惟庸說完,長揖及地!
“陛下,以上諸疏,皆非一日之功,甚或需數十年持之以恒。但若只堵不疏,只懲不教,只加薪而不改制,則貪腐必如野草,燒之不盡,春風又生。臣言盡于此,惟圣心明斷。”
胡惟庸說的那叫一個好聽,實則朱標心動之際,劉伯溫卻突然嗤笑一聲。
這一聲不符合禮法的嘲笑,胡惟庸表情難看,朱標卻突然警醒。
小朱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他緩緩坐直身子,目光在胡惟庸身上停留片刻,心中已然洞悉了其中的玄機。
這期間,他思索了許久,才明白劉伯溫一笑要提醒他什么。
胡惟庸是說得好聽……疏導權責、廣開言路、改革教育,聽起來句句在理,條條中肯。
可細細品味,這些話術背后,卻處處透著他這位老官僚的算計。
首先是疏權責。表面上說要厘清各衙門的職權邊界,讓事有專主、責有攸歸。
可實際上呢?
這不正是在為權力的進一步分散和模糊化鋪路嗎?
權責越是去厘清,就越需要設立更多的機構來“協調”、來“監督”、來“平衡”。而這些新設的機構,又會成為新的權力尋租點。
也就是說,胡惟庸提出的這套方案,如果他朱標不懂格物思想去深思,恰恰需要大量的“協調者”、“監督者”。
而這些人,自然會從現有的官僚體系中產生……換句話說,這是在給舊有的官僚集團創造更多的職位、更多的權力空間。
表面上是反腐,實際上是在擴大官僚集團的勢力范圍!
也就是在不經意間分走皇帝,朝廷該有的部門權力,以圖個人權力變大。
更不用說他所謂的疏言路,允許百姓直訴御前,聽起來是為民請命,實則暗藏殺機。
試問,天下百姓千千萬萬,若人人都可直訴,那朝廷豈不是要被無窮無盡的訴狀淹沒?
到時候,必然需要設立專門的機構來篩選,來審核這些訴狀。
而這個篩選的權力,又會落在誰的手中?
還不是那些官僚!
那么內閣的建立還有什么意義,不過是大丞相變成小部門,他們可以決定哪些訴狀能上達天聽,哪些訴狀要石沉大海。
這樣一來,所謂的廣開言路,不過是徹底給了官僚集團一個新的控制輿論、操縱民意的工具罷了!
最陰險的,是第三條疏人心!
胡惟庸說要再改革教育,讓士子從小就學習清官能吏的事跡,了解貪官污吏的下場。
這話說得大義凜然,可仔細一想,這不就是在維護現有的科舉制度和儒家教育體系嗎?
他口口聲聲說要改教育之本,可提出的方案卻是在八股文的基礎上修修補補,加點實務案例、講點廉政故事。
這種改革,能觸動科舉制度的根本嗎?能打破士大夫階層的利益格局嗎?
根本不能!
相反,這種不痛不癢的改革,恰恰是在維護現有的既得利益集團。
因為真正的改革,必然會觸動這些人的根本利益,必然會遭到他們的激烈反對。
而胡惟庸提出的這套方案,看似在改革,實則是在拖延、在敷衍,在用需數十年持之以恒的借口,把真正的改革推到遙遙無期的未來!
所以。
“哼!”
朱標突然冷哼一大聲,目光以最危險的情況注視胡惟庸。
老胡這下流汗了,他不知道小朱皇帝明白了什么,明白了多少……但這一聲冷哼,意味卻相當明顯。
更何況,朱標真不傻,他想起了自己父皇朱元璋當年的鐵腕手段。
哪怕是剝皮實草、挑筋去骨,對貪官污吏毫不留情,那時候多少官員因此貪腐而人頭落地、家破人亡……可即便如此,貪腐之風依然屢禁不止!
現在胡惟庸卻要他放棄這種嚴刑峻法,轉而采用什么疏導、教化的溫和手段。
這不就是開歷史的倒車嗎?這不是在給貪官污吏松綁嗎?
朱標冷哼一聲后,目光便從胡惟庸身上移開,轉而看向李魁。
他的眼神中帶著明顯的期待,顯然是想聽聽這位內閣大臣還有什么更實際的見解。
“李師,你方才說要從根本上解決貪腐問題,需要先明白官員為何貪污……但也正如胡卿所講,殺并不能止住貪腐,若是你,怎么看呢?”
李魁微微一笑,這也是葉言這次要出策的內容了。
“陛下,若臣看來,殺貪官乃是必然,以此百姓才知道朝廷的態度……可以殺制貪是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臣也更明白這一點。”
“那么想要解決官員貪污問題,我們必須要知道,官員為什么要貪污?”
“根據官員貪污的原因,我是將貪污的官員大致上分為了幾類。”
聽到這話,眾人來了興趣。
他們還是第一次聽說,官員貪污還分類型的。
“這第一類貪污的官員,那么便是陛下眼中的那些上騙朝廷,下榨百姓,只糖接國、榨民而利己的貪官污吏。”
“這類貪官污吏,不管他們自身是否富有,他們都想要變得更加的富有。”
“本質上他們的貪污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一己私欲,故而不會顧及朝廷的利益,更加不會理會百姓的利益。”
“他們只想把朝廷的利益、百姓的利益,全都變成他們自身的利益!!!”
“這些官員基本都是國之巨貪,是真正的貪官污吏!”
“所以這類貪官污吏,該殺!”
“那么第二類……”
眾人還沒說話,劉伯溫卻突然來了興趣,因為他也懂,第一次能給皇帝說這事。
“陛下,李大人所言極是。”
劉伯溫終于上前一步,他的聲音不疾不徐,直視御座上的這位年輕君主。
“這第一類貪官,如附骨之疽,殺之乃快人心,亦彰國法……然則,老臣以為,朝廷之患,尤在第二類。”
第二類?
“這第二類官員,他們或許并非天生貪婪,甚至初入仕途時,也曾懷揣報國之志、惻隱之心……他們貪污,往往并非始于無盡的私欲,而是始于不得已。”
“哦?”朱標身體微微前傾,“何為不得已?貪污還有不得已之說?”
其實朱標有數,不就是錢嗎?
答案就是如此。
“有。”
劉伯溫斬釘截鐵,隨即語氣轉為沉重。
“陛下啊,譬如,一名縣令,年俸幾何?不過數十石米,些許鈔貫。他要供養家人,要維持官體體面,要應付上下同僚、往來應酬,更要應對朝廷不時之攤派、過往上官之打點。朝廷俸祿,可夠?”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炬。
“若他清廉自守,分文不取,則家室凋零,門可羅雀,甚至被同僚視為異類,排擠打壓。”
“而一旦上官索賄,他拿不出,便升遷無望,甚至被尋由貶斥……朝廷急務需銀錢打點,他囊中羞澀,公務便寸步難行,最終落個‘庸惰無能’的考評。”
“于是,為了生存,為了不被這官場貶低,為了……能繼續坐在這個位置上,做一點或許還能做的事情,他開始伸手。”
“從最初的戰戰兢兢,拿一點‘常例錢’、‘火耗銀’,到后來的習以為常,甚至主動尋租。他們心中或許仍有愧疚,仍有不安,但環顧四周,人人如此,便也麻木,為自己尋得‘世道如此,不得不為’的開脫。”
葉言此刻都冷笑一聲,也是接話道:“正是如此,大環境如此,而這類官員,遍布我大明天下州縣,人數或比那第一類的巨貪更多。”
“他們非大奸大惡,就是希望通過做官,讓自己、讓家人,乃至于是讓自己的宗族都過的更好的貪官污吏。”
“殺第一類貪官,百姓拍手稱快;可面對這第二類,百姓往往在痛恨之余,又摻雜著一絲復雜的理解甚至同情,因為他們親眼見到,那清官是如何活活窮死、被逼走的。”
千年來,多少人貪,多少貪之前什么樣,百姓能不知道嗎?
此言一出,胡惟庸低頭不語。
他啊,總是算計,卻不給真正的方案,這些事他能不懂嗎?
朱標眉頭再度緊鎖,其實這恰恰對應了格物思想,從根本上分類官吏的貪腐原因,這就兩種了。
“所以就這幾類……”
李魁突然打斷朱標。
“不,陛下,還有更重要的第三類貪官。”
?????
還有?!
此言一出,劉伯溫都好奇的看向李魁,這第三類是那種,他都想不到。
答案就是——
“陛下,第三類貪污的官員,其實是最為復雜,也最難以界定的一類。”
“這類官員,臣稱之為‘被迫型貪官’。”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被迫貪污?這是什么道理?難道貪污還有被逼無奈的?
李魁環顧四周,看著眾人疑惑的表情,緩緩解釋道:
“諸位大人,這第三類官員,他們本身或許并無貪污之心,甚至可能是清廉之士。但是,當他們身處官場這個大染缸之中,卻不得不隨波逐流。”
“為何如此?”
“陛下,原因有三。”
李魁伸出三根手指,挨個舉例說。
“其一,正如第二類一樣,這類官吏是被官場潛規則所迫。在許多地方,上下級之間、同僚之間,都有著一套不成文的規矩……比如逢年過節要孝敬上官,辦事要給同僚好處,否則便會被排擠、被孤立,甚至連正常的公務都無法開展。”
“其二,是家族宗親所迫。許多官員一旦得勢,其家族宗親便會蜂擁而至,各種請托、各種要求接踵而來……若是不從,便會被族人指責為忘本、不孝、不義。”
“臣問,在這種宗族壓力之下,許多原本清廉的官員是不是不得不開始利用手中的權力為家族謀利?”
“其三,則是最關鍵的可能被生存所迫。”
“不貪污受賄,一家老小就真的活不下去……那么換位思考,對于這類貪污受賄的官員來說,如果有的選的話,那么他們必定不愿意選擇貪污受賄的。”
“但是縱然是沒得選,這些官員在貪污受賄之時,往往也只是選擇貪污受賄到能夠讓自己的一家老小都繼續活下去之后,然后便會停手。”
“這類貪官污吏,便是國之小貪,同時也是我們應該爭取、拉攏的對象。”
????
爭取,拉攏嗎???
其實這三種分類對應的就是——真貪該死之官、融入環境的倒霉蛋,還有真活不下去的坑比們。
大明的官,是最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