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毛的哭嚎聲，像把生銹的電鋸，硬生生把李信從睡眠的深海里拖了出來。
“別吵。”李信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每個字都裹著濃重的起床氣。
“不是我吵啊信爺！”黃毛的鼻涕眼淚都快抹到李信被子上了，“周明！周明他出事了！他不動了！”
李信煩躁地掀開被子坐起來，亂糟糟的頭發(fā)像個鳥窩。他瞇著眼，宿舍里昏暗的光線讓他很不舒服。
他看見了。
周明還坐在電腦前，背挺得筆直，像一尊雕塑。但他整個人一動不動，眼睛睜得很大，直勾勾地盯著屏幕，瞳孔里卻沒有任何光彩。
而那臺筆記本電腦，正在發(fā)出一種不正常的，像是野獸瀕死前的咆哮。風扇的轉速達到了一個駭人的程度，鍵盤縫隙里都透出滾燙的熱氣。
“喂。”李信從床上下來，走到周明背后，推了推他的肩膀。
周明的身體晃了一下，又彈回了原位，依舊一動不動。身體冰涼。
“周明！”黃毛在一旁帶著哭腔喊。
李信皺起眉。他繞到前面，看向電腦屏幕。
那是一片純粹的黑暗。黑暗的中心，一行行幽藍色的字跡像鬼火一樣不斷跳動、變化。
【一個全知全能的神，能否創(chuàng)造出一塊他自己也舉不起來的石頭？】
李信看不懂，也不想看懂。他只覺得這玩意兒很吵，很熱，還把他室友弄得跟個假人一樣。
他伸出手，想合上筆記本電腦。
他的手剛碰到屏幕邊緣，就被一股熱浪燙得縮了回來。
“操?！崩钚帕R了一句。
他看到了旁邊的鼠標。
他沒想太多，一把抓起鼠標，移動光標，對準了屏幕右上角那個小小的，紅色的“X”關閉按鈕。
他點了下去。
沒反應。
那個幽藍色的問題，還在屏幕上閃爍，仿佛在嘲笑他的無用功。
“信爺，沒用的！”黃毛絕望地喊，“我試過了！拔電源都不行！它好像……好像把周明吸進去了！”
李信沒聽他說話。
他的耐心，在被吵醒的那一刻，就已經耗盡了。
現(xiàn)在，這個不聽話的破電腦，徹底點燃了他所有的煩躁。
他盯著那個小小的“X”，眼神變得有點危險。
“關不掉是吧？”他低聲咕噥了一句。
然后，他的食指，重重地落在了鼠標左鍵上。
“噠。”
一聲清脆的點擊聲。
沒反應。
“噠。”
又一聲。
還是沒反應。
李信的嘴角撇了一下。
下一秒，一陣密集的，如同狂風暴雨般的點擊聲，在死寂的宿舍里猛然炸開。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黃毛目瞪口呆地看著李信。
李信面無表情，手臂的肌肉微微繃緊，整個人俯在桌子上，只有那根不斷抬起落下的食指，快得幾乎出現(xiàn)了殘影。
那不是在點擊。
那是在用一種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向那個高高在上的系統(tǒng)，發(fā)泄著一個普通人最純粹的憤怒和不耐煩。
“關掉！”
“給老子關掉！”
他沒有喊出聲，但那股不講道理的意志，仿佛通過那根小小的鼠標線，化作了每秒鐘幾百次的“終止進程”指令，像潮水一樣，瘋狂地涌向那個由精密邏輯構筑的陷阱。
“嗡——”
筆記本電腦的風扇發(fā)出了一聲凄厲到極點的尖嘯，仿佛有什么東西被逼到了極限。
屏幕上，那些幽藍色的悖論文字，開始瘋狂地閃爍、扭曲、碎裂。
“噠噠噠噠噠噠——”
李信的點擊還在繼續(xù)，像一臺永不停歇的加特林機槍，把憤怒的子彈傾瀉而出。
“砰！”
一聲悶響。
電腦屏幕瞬間黑了下去。
風扇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安靜了。
李信的手指停了下來，他喘了口氣，甩了甩有些發(fā)麻的手腕。
“噗通。”
旁邊的椅子上，周明像一根被抽掉線的木偶，軟軟地滑倒在地。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但那雙空洞的眼睛里，終于重新燃起了屬于活人的光。
“我……我……”周明扶著桌子腿，掙扎著想站起來，卻渾身無力，“我剛才……在哪兒？”
黃毛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抱住他，哭得稀里嘩啦：“周明！你活過來了！你嚇死我了！”
李信沒理會那兩個抱頭痛哭的傻子。他打了個哈欠，感覺困意又上來了，轉身就準備爬回自己的床。
就在這時，宿舍里所有的電腦、手機，屏幕同時亮了一下。
然后，一條系統(tǒng)通知，彈了出來。
【校園網緊急維護完畢，選課系統(tǒng)已重新開放。當前模式：自由搶課模式?！?br/>黃毛的哭聲停了。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機屏幕，然后又看了看周明的電腦。
那個讓他絕望的，“最優(yōu)排課助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們最熟悉，也最痛恨的，那個又卡又慢，每年都要擠破頭的原始搶課界面。
“回來了……”黃毛喃喃自語，“都回來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還癱軟在地的周明，一把抓住了正準備上床的李信的胳膊。
“信爺！我的親爺！救命?。　?br/>李信的眉毛擰成了一個川字：“你又怎么了？”
“女朋友！”黃毛急得滿臉通紅，“我剛交的女朋友！她選了《電影鑒賞》！我也要選那門課啊！可是系統(tǒng)給我排的是《高等數(shù)學III》！信爺，你幫我，你一定要幫我把它換掉！”
李信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你自己不會換？”
“我換不了?。　秉S毛把手機懟到李信面前，“你看，這個‘退選’按鈕是灰的！點不了！我剛剛就是為了這個才……”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他才意識到，剛才差點要了周明命的，就是這個該死的排課系統(tǒng)。
李信盯著那個灰色的按鈕，又看了看旁邊黃毛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
他嘆了口氣，接過手機。
“哪個是《電影鑒賞》？”
“這個！這個！”黃毛指著列表里的一門課，滿眼都是期待。
李信看到了那門課后面的“選課”按鈕。
他點了下去。
屏幕上，一個小圈圈開始旋轉，旁邊跳出一行小字：【系統(tǒng)繁忙，請稍后再試。】
李信又點了一下。
還是那行字。
他看著那個轉個沒完的圈，又想起了幾分鐘前，自己瘋狂點擊鼠標時的感覺。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把手機放在桌上，伸出右手食指，對準了那個“選課”按鈕。
然后，宿舍里，再次響起了那陣熟悉的，如同機槍掃射般的聲音。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黃毛和剛剛緩過勁來的周明，都呆呆地看著。
李信的食指在手機屏幕上戳出了幻影，那股純粹的、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煩躁勁兒，仿佛凝成了實質。
那個轉動的小圈圈，開始劇烈地抖動，像是被這股野蠻的力量沖擊得快要散架。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屏幕上跳出一個綠色的對勾，和一行字：【《電影鑒賞》選課成功。】
李信停下手指，把手機扔回給黃毛。
“行了?！?br/>他打了個哈欠，終于爬上了自己的床，拉起被子蒙住頭。
“破服務器，卡死了?！北蛔永飩鱽硭觳磺宓谋г?。
宿舍里，一片寂靜。
黃毛捧著手機，看著那個綠色的對勾，像在看什么神跡。他猛地抬頭，看向李信的床鋪，眼神里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周明靠在桌子腿上，大口喘著氣。他看著李信的床鋪，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雙手。
他剛剛從一個由最頂尖的邏輯和哲學構筑的牢籠里逃出來，那個牢籠幾乎吞噬了他的靈魂。
而現(xiàn)在，那個把他救出來的人，用同樣的方式，只是為了幫室友搶一門約會用的水課，又把那個牢籠的服務器，給捅穿了一次。
周明靠著冰冷的桌腿，忽然很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他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可能需要比校園網服務器更徹底的，一次重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