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支松油火把被高高擎起,昏黃搖曳的火光在濃稠的黑暗中奮力撕開幾道口子,卻無力刺透更深的角落。
跳躍的焰舌貪婪地舔舐著周遭的空氣,熱力扭曲著光影,將那些持火把士兵的身影拉扯得巨大,扭曲而猙獰,如同從地底爬出的惡獸。
他們身上灰撲撲的軍裝沾滿塵土和可疑的暗漬,步槍斜挎在肩頭,槍口隨著身體的晃動,漫無目的地指向四周的黑暗深淵。
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帶著濃重的口音和毫不掩飾的煞氣:“搜,給老子一寸寸地搜,姓李的雜種,肯定就藏在這耗子洞里。”
腳步聲分散開來,向著不同的方位碾壓過去。
火把的光暈搖搖晃晃,掃過歪斜,緊閉的門板,掠過坍塌半邊的土坯墻垣,又探向黑洞洞的窗口。
光影交錯間,映出士兵們粗糙而警覺的臉,上面凝結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兇狠。
黑暗在他們身后重新合攏,仿佛伺機而動的巨口。
就在這死寂村莊腹地,一座廢棄磨坊的屋頂下,李長歌將自己深深嵌入粗大橫梁投下的濃重陰影之中。
他如同一塊冰冷的巖石,與腐朽的木頭融為一體,幾乎停止了呼吸。
身上的粗布短褂吸飽了夜色的暗沉,每一寸肌膚都仿佛收斂了自身的氣息。
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銳利地亮著,如同潛伏在深淵里等待獵物的猛禽。
他的視線穿透橫梁的縫隙,牢牢鎖定下方那片被火把撕開的,搖晃不定的光域。
靴子踩踏地面的悶響,槍托偶爾磕碰墻壁的脆響,壓低卻難掩煩躁的粗重呼吸……所有的聲音碎片都被他敏銳地捕捉,剝離,分析。
他無聲地計數,嘴唇在黑暗中極其輕微地翕動:一,二,三……九。
九個。
人數確定。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移動了一下左臂。
老舊木梁粗糙的紋理摩擦著他臂肘的布料,發出微不可聞的沙沙聲,這聲音立刻被下方士兵們制造的噪音吞沒。
他的左臂彎曲著,穩穩地托住一支長長的漢陽造步槍。
冰冷的槍身緊貼著他溫熱的臉頰,帶來一絲奇異的鎮定。
他調整著呼吸,悠長而深,每一次吐納都仿佛要將肺里的空氣徹底排空,再無聲無息地納入冰冷的夜氣。
身體里奔流的血液似乎也隨之減緩了流速。
他不需要火把。
他只需要頭頂那一片蒼涼的月光。
清冷的光輝斜斜穿過破敗屋頂的幾處罅隙,如同幾柄銀亮而精準的標尺,悄然垂落,恰好勾勒出下方一個士兵高舉著火把的身影輪廓。
那士兵正側對著磨坊大門,火把舉得最高,也最為醒目,映照著他那張胡子拉碴,因緊張而繃緊的臉。
他似乎是這個小隊的臨時焦點,一個在黑暗中本能地尋求光亮的標志物。
李長歌的右眼微微瞇起,將那個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腦袋,穩穩地套進了冰冷的準星凹槽。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皮膚滲入神經末梢。
目標,準星,眼睛,三點一線。
他全身的肌肉在短褂下繃緊如拉滿的弓弦,卻紋絲不動。
風似乎也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連遠處草叢里細微的蟲鳴都消失了。
就是此刻。
李長歌的食指指腹,穩定而堅決地,向后方壓去。
“砰——”
槍聲炸裂。
在這片死寂的夜里,這聲音如同平地驚雷,震得整個磨坊的朽木框架都似乎呻吟了一聲。
時間仿佛被這聲巨響猛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下方,那被月光標定的士兵,高舉火把的右臂應聲爆開一團刺目的血霧。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慘叫,只是發出一聲短促,沉悶的“呃”,整個人就像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猛地向后踉蹌倒去。
燃燒的松油火把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而絕望的橘紅色弧線。
“噗通。”火把摔落在冰冷的硬土地上,滾了幾下,火焰掙扎著跳躍了兩下,隨即被濺起的塵土撲中,光芒驟然黯淡下去,只剩下一圈微弱,茍延殘喘的余光。
黑暗,真正的,純粹的黑暗,如同洶涌的潮水,以那支熄滅的火把為中心,瞬間吞噬了磨坊門前的小片空地,并以驚人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那幾名原本在火光映照范圍內的士兵,他們的臉,他們驚愕的表情,他們身上的軍裝,都在這突如其來的絕對黑暗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光明被剝奪的沖擊是如此巨大,以至于短暫的死寂之后,爆發的不是反擊的槍聲,而是幾聲因極度驚駭而扭曲變形的嘶吼。
“啊——”
“誰?他媽的誰開的槍?”
“人在哪兒?在哪兒?”
混亂的嘶吼在黑暗中碰撞,疊加,充滿了原始的恐懼。
被黑暗剝奪了視覺的士兵,如同驟然被拋入深淵的困獸,驚惶失措。
他們本能地朝記憶中同伴的位置靠攏,又害怕撞上致命的槍口,腳步凌亂地拖沓,碰撞。
李長歌在橫梁的陰影里,如同鬼魅般無聲地移動。
他的動作精準而迅捷,每一個落腳點都踩在屋頂最堅實的支撐點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多余的聲響。
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槍之后,他的位置已經暴露。
漢陽造槍口那一閃即逝的微弱火光,在絕對的黑暗里,足以成為致命的指路明燈。
必須轉移。
下方,混亂在加劇。
一個士兵似乎被同伴慌亂中撞倒,發出沉悶的倒地聲和痛苦的咒罵。
另一個士兵大概是下意識地朝著剛才槍響的大致方向盲目開了一槍,三八式步槍的脆響撕裂空氣,子彈盲目地射向磨坊屋頂的某個角落,撞在朽木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激起幾點木屑。
就是這盲目的一槍,短暫地暴露了開槍者的位置。
黑暗中,那槍口噴出的火焰雖然微弱如螢火,但在李長歌銳利的視線捕捉下,卻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信號燈。
李長歌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
他像一道貼著屋頂檁條滑過的影子,瞬間調整了姿勢,漢陽造的槍口沉穩地指向了那個火光閃現的位置。
他沒有刻意瞄準,全憑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和肌肉記憶。
手指扣動扳機的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
“砰。”
槍聲再次炸響。
下方黑暗中立刻傳來一聲凄厲到變調的慘嚎,緊接著是沉重的身體砸落在地的悶響,伴隨著一陣劇烈的,令人牙酸的抽搐聲,然后一切歸于沉寂。
又一個。
“那邊房頂上,在房頂上。”
終于有腦子清醒些的士兵嘶吼起來,聲音因恐懼而尖利。
幾支三八式步槍慌亂地朝著磨坊屋頂的大致方向開火。
槍聲凌亂地響起,子彈噗噗地鉆進屋頂的茅草和朽木,帶起一陣陣飛濺的碎屑,如同下起了一場黑色的雨。
但李長歌早已不在原地。
他在槍響前的一剎那,便已貍貓般敏捷地順著傾斜的檁條滑到了屋頂的另一側邊緣,身體緊貼著冰冷的瓦片。
下方士兵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了磨坊屋頂。
混亂的腳步聲和槍聲交織,如同煮沸的粥鍋。
李長歌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沿著磨坊外墻一處腐朽凹陷的角落,悄無聲息地滑落到地面。
雙腳沾地的瞬間,他微微屈膝,卸去下墜的力道,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貼著磨坊冰冷的土坯墻根,如同壁虎般快速移動。
他的目標,是距離磨坊幾十步外,一堵半塌的土墻。
那是另一個絕佳的射擊點,更重要的是,它側對著磨坊大門前的空地,可以形成交叉火力。
他需要將敵人從磨坊門口引開,或者逼迫他們分兵。
他的動作迅捷如電,卻又保持著令人心悸的安靜,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陰影和障礙物之后。
就在他即將靠近那堵殘墻時,前方不遠處,一個士兵的身影從另一間破屋的拐角閃出,正朝著磨坊方向張望。
李長歌瞳孔一縮,身體瞬間凝固,緊貼在墻角的陰影里,呼吸幾乎停止。
那士兵似乎聽到了什么,疑惑地轉過頭,視線掃過李長歌藏身的角落。
時間仿佛凝固了。
幾秒鐘后,那士兵大概是覺得是自己聽錯了,罵罵咧咧地轉過身,端著槍繼續向磨坊方向挪動。
李長歌繃緊的肌肉這才緩緩松弛下來,后背的汗水瞬間變得冰涼。
他不再耽擱,閃身越過最后幾米的空地,敏捷地翻過那道半人高的殘墻缺口,蜷伏在墻后堅實的陰影里。
冰冷的土墻緊貼著他的脊背,帶來一種粗糙的支撐感。
他迅速調整呼吸,將漢陽造重新架在殘墻斷口的一個天然凹槽處。
這個位置極好,視野開闊,能清晰地看到磨坊門前那片空地,以及空地邊緣幾間破敗屋舍的輪廓。
他再次成為隱藏在暗處的獵人,耐心地等待著下一個獵物進入他的死亡射界。
磨坊前的混亂并未平息。
士兵們意識到屋頂的目標消失了,恐懼和憤怒交織,讓他們變得更加狂暴。一個粗魯的聲音吼叫著:“別他媽亂散開散開搜,他跑不遠。”士兵們開始以磨坊為中心,向四周散開搜索,腳步聲變得謹慎了許多,但依舊雜亂。
李長歌的槍口,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殘墻的陰影中緩緩移動。
他的目光透過準星,冷靜地掃視著那片被微弱月光勉強勾勒出的區域。
終于,一個身影小心翼翼地進入了他的視野。
那士兵貓著腰,端著步槍,貼著對面一棟土屋的墻壁,正緩慢地向前移動,試圖繞到磨坊的另一側。
他顯然認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安全的移動路線。
李長歌的食指輕輕搭上冰冷的扳機,施加的壓力細微而堅定。
槍身在他肩窩里穩固得如同磐石。
準星穩穩地套住了那個彎曲,緩慢移動的身影的后心位置。
“砰。”
槍聲第三次撕裂夜的寂靜,帶著一種冷酷的宣判意味。
漢陽造的子彈精準地貫入目標的后背,強大的沖擊力讓那士兵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撲,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
他手中的步槍脫手飛出,砸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人直接撲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
槍聲的回音還在村巷間回蕩,新的死亡已經降臨。
“那邊墻后面是那堵破墻。”一個驚恐萬分的尖叫聲響起,帶著哭腔。
剩下的士兵終于大致鎖定了李長歌的新位置。
幾支步槍的槍口立刻調轉方向,朝著殘墻猛烈開火。
子彈如同冰雹般砸在土墻上,噗噗作響,擊起大團大團的干燥塵土。
土屑和碎石子簌簌落下,砸在李長歌的頭上和肩膀上。
李長歌毫不猶豫,立刻縮身,沿著墻根向后快速滾翻。
子彈追著他的身影,在墻壁和地面上犁出深深的痕跡。
他翻滾到墻的另一端盡頭,那里堆放著一些早已腐朽的農具和柴草垛。
他順勢鉆進了柴草垛后面更深的陰影里。
柴草腐朽的氣息混合著塵土,嗆入他的鼻腔。
“圍過去他就一個人圍死他。”
一個兇狠的聲音在指揮著,顯然是剩下的士兵中領頭的。
雜亂的腳步聲從左右兩個方向包抄過來,越來越近。
李長歌能清晰地聽到他們粗重的喘息和強行壓低的咒罵。
他們試圖形成合圍,將這個狡猾的獵手困死在柴草垛附近。
李長歌迅速摸向腰間,指尖觸到了兩枚冰冷的卵形物體——邊區造的木柄手榴彈。
他毫不猶豫,用牙齒咬掉其中一枚的保險蓋,手腕猛地一揚,手榴彈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準確地飛向右側包抄過來的腳步聲最密集處。
緊接著,他毫不停頓,第二枚手榴彈脫手飛出,目標是左側的另一組腳步聲。
“手榴彈——”一聲凄厲到破音的慘叫在黑暗中炸響,充滿了末日般的絕望。
“轟隆轟隆。”
兩聲震耳欲聾的爆炸幾乎不分先后地響起。
橘紅色的火球在黑暗中猛然膨脹,瞬間吞噬了附近的一切。
狂暴的氣浪裹挾著灼熱的氣流和致命的破片,以毀滅性的姿態橫掃四方。
慘叫聲瞬間被爆炸的巨響淹沒,隨即又被撕碎成不成調的嗚咽和痛苦的呻吟。
火光短暫地照亮了殘肢斷臂飛濺的恐怖景象,隨即又被翻騰的濃煙和重新涌上的黑暗所取代。
濃烈的硝煙味和血腥味瞬間彌漫開來,濃得化不開。